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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三十一分基隆臺北柴油平快火車之戀

Diesel express 10:31 AM

  那班往基隆的十點三十一分柴油平快火車進站的時候,我正買了一份當天的報紙看著。車子進站停了下來,身邊的乘客們爭先恐後地從我身旁流過,準確地迴流進火車的車門。我不急,至少沒他們那麼急。時間是早晨十點半左右,我那時候二十一歲,還在當兵,多的是時間揮霍。一大早從基隆的部隊來臺北的指揮部洽公,原先預定一個早上才能辦完的公事只花了五分鐘就辦完。於是很悠閒地晃到臺北火車站,搭了比預定時間早了一點的十點三十一分基隆臺北柴油平快火車。結果在車上展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柴油平快火車之戀。
  憑良心說,我並不是那種適合和從未見面女孩一見鍾情的典型,也不相信一見鍾情有任何的理性成分在內。雖然有時在馬路上會被美貌的女孩吸引,擦身而過,再轉頭過去注視人家的背影,有時遇到特別出色的,也會看得不過癮乾脆來個點頭致意。然而向不認識的女孩搭訕的情形從來沒有過,當然也不會向初次見面的女孩出手。不過,這些完美紀錄在這一天的柴油平快火車上似乎都註定要成為粉碎。在六月早晨陽光灑入的車廂中,當那個女孩走到我的身邊那一霎那,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臉上極度地燥熱起來。而且,在時空的那一個點上,四週的人聲、車聲完全都聽不到,一下子車廂變得寬廣起來,背景色調急速轉為淡淡的紫紅,空氣中只有緩緩飄落的玫瑰花瓣落地聲響,啪達啪達地一大片一大片落下,累積的花瓣把整個世界淹沒成到膝蓋那麼深的一片花海。
  女孩的模樣事隔多年已經不記得了。長頭髮,身高一百六十三公分,身材中等,容貌則躲在迷濛的時光毛玻璃後邊。火車「克隆隆」地顫抖一下,緩緩起動。 我站在柴油平快火車的第四節車廂媄銦A女孩就站在我的身旁,我們兩個人的實體距離只有五公分,因為那同時也是非常擠的一班列車,更棒的是車子一搖晃實體距離可能就只剩下0.3 甚至0.2 公分了。她的頭髮散發出美好的香味,由上面往下看可以看見光滑的一截胸口,碎花黃色洋裝的U 字領不高不低,從我的角度不能確定是否看得見乳溝。細細的長手指扶住一旁的椅背,偶爾抬眼和我無禮的注視目光相對,立刻把眼神移開。是一九八六年夏季將要開始的艷綠色臺北市郊早晨,一切彷彿是童話般的完美。我和她,就這樣躲在人群之中,以非自願性為藉口,非常自然地緊貼著對方,隨著平快火車越過田野、山崗,穿過馬路,在人世間溯游向北方。
  「妳好嗎?」我想這樣向她說道。當然,如果手上有頂禮帽,拿起帽子夾在臂彎,禮貌性地一鞠躬則更合時宜。「妳…常搭這班車嗎?」
  當然這是非常狗屁的一種開場白。但是對於Breaking the ice 打破僵局這門學問我一向就不是什麼老手。不過再怎說,總比「我只是覺妳這個朋友很值得交…」或「我只是想多瞭解亞洲文化…」之類的驢話好上一點吧?
  「妳好,妳知道嗎?當我第一眼看見妳的時候,車廂奡N突然改變色調,紅色的玫瑰花瓣從天空向下掉落,花海一直淹沒下來,淹到我們的膝蓋那麼深呢!」
  車子晃動一下,她隨著律動又和我有了一秒鐘的0.3 公分距離。我從女孩的側臉看見她的黑眼珠轉至兩眼的最右邊向我凝視。真的好想和她說話,只是依然找不出一句恰當的 Breaking the ice 開場白。我的心跳更急促了,有一刻以為真的可以說出一句恰當的話,張開嘴巴,舌頭準備動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暫時地透過女孩清秀的側臉,遠眺窗外的田園景緻。想像力在這時候張開雙翅向遠處優雅地飛翔。想像力的腳步要比現實行動快好幾步,一向就是我人生最莫名其妙、而且到二十一歲還交不到女朋友的最好註解。這些都且不去管它了,總之,時光的飛絮像是午後三點拍打棉被般的在空中飛揚,我的想像空間在這時候很奇妙地跨過正常的程序,直接進入未來。
  「喂!那…你們兩個人是怎麼認識的呢?」在未來,當然就會有人這樣問我們。
  「一開始…」她笑瞇瞇地回憶。「他膽子好小好小,只敢站在一旁看著我,因為那時候他也還很害羞很年輕嘛!對了,那是在一班十點三十一分臺北往基隆的平快車上,我們在擁擠的車上肩擦肩地站在一起。兩個人之間,像是有紅線一樣的具體物品相連似的互相吸引,兩個人一見面,整個車廂就彷彿變成靜止的空間,天空有美麗的花瓣柔柔的飄落下來喔!」
  「那真是個奇妙的景象,」我插嘴道。「好像每個人都要被花瓣之雨淹沒似的。」
  接下來的她沒再說話,只是溫柔地摟著我的腰。她的耳後散發出清香,沒穿衣服的時候身體滑溜溜的,帶點午後陽光的溫暖…
  不行不行,再這樣聯想下去就完蛋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卻看見她正目不轉睛地側仰著頭看我,過了一會兒,才把眼神移開。
  列車在這一霎那間,刷的一聲鑽進長長的黑暗隧道堙C
  不曉得為什麼,通常在隧道埵C車都會打開一盞日光燈,可是今天卻沒有。我們滿滿一車廂的人都陷身在黑暗之中。身旁女孩的淡淡清香仍不時夾雜在「轟隆轟隆」的火車過隧道聲中,散放入我的鼻際。
  如果像電影堣@樣,火車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在隧道堜萴膋爾隉A一定是很棒的感覺吧!在人人自危的惶惑不安中,我會冷靜地告訴女孩,不要緊張,有我在妳的身旁,然後她就會軟軟地依偎在我的懷堙A如果電影情節再狂野一些,也許我們還可以在暗不見光、驚惶不安的車廂人群中靜靜的擁吻哩!
  如果自己控制得了的話,電影還是少看一點的好。這是幾年後我終於領悟出來的道理。
  火車後來當然沒有在隧道堜萴耤A相反的,走得還蠻順暢的。於是乎,過了隧道後,我們就到了最後一站基隆。
  而我,仍然沒能鼓起勇氣向那個彷彿有類似紅線的東西相連感覺的女孩開口,只能目送她帶著與我可能發生的未來,在湧出查票口的人群中消失。
  而且,遠遠地,她還停下腳步,回頭在洶湧的人群中站定,向我的方向看了大約三秒鐘。在那三秒鐘堶情A我們簡直就像是某廠牌對錶的廣告中,失散在二次大戰逃亡潮中的兩名戀人般的令人感傷。
  不過,話又說回來,從頭到尾也都只是我單方面的想像。說不定女孩轉頭只是單純的脖子酸,或是想看看時刻表罷了。
  總而言之,最後女孩終究還是在人群中消失,像大海上偶然出現的泡沫,一霎時不見蹤影。
  而我的十點三十一分基隆臺北柴油特快車之戀就在這媢漱W句點。

  這一切,算算也是十年前發生的往事了。這十年的光陰歲月中,我聽許許多多不同的人說過許多不同的故事,發現和這椿十點三十一分基隆臺北柴油特快車之戀類似的故事情節發生率居然還挺高的。
  大明星勞勃瑞福在「桃色機密」奡N說過類似的年少遺憾故事,不過因此就要用一百萬買人家老婆的做法,我們當然也不敢苟同。還有就是在九六年的春天,我在紐約認識的大鬍子美國人朋友麥克斯也說過類似的故事,他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節寫成類似「心情故事」的短篇賣給達柯斯Dockers卡其褲公司,還拍成了膾灸人口的得獎廣告。
  那篇電視廣告的情節是這樣子的。
  黑白手法處理的十六厘米鏡頭中,一個年輕人在紐約的地下鐵中驚艷地抬頭,看著前方。
  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在惡名昭彰的紐約地下鐵人群中,一個美麗的女孩像朵靜夜的花一般地坐在窗邊。
  年輕人撥開人群,在柔美的小提琴背景音樂中,向女孩走近。
  女孩微妙地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也抬起頭。逐漸接近的年輕人與她四目相對。女孩的眼神溫柔,露出淺淺一笑。
  突然間,悲劇發生了。地下鐵在這一瞬間到站,像猛獸般的紐約市民紛紛擠出車門,嘴堣ㄟ恕ㄡb地叫罵著。年輕人在蜂擁而出的人潮中不由自主地被衝出車門外。地下鐵的車門關緊,再次緩緩起動,年輕人已經沒有可能回到地鐵,可是,那個夢寐以求的女孩還在車廂堶情C
  女孩淒美的表情出現在緩緩前進的車窗,男主角不死心地跟著車跑。兩人的手隔著玻璃碰觸著。
  最後,女孩在車窗媯L聲地說了句話,不過你當然可以從唇型看出她說的那句達柯斯卡其褲的著名廣告詞,也讓我們從浪漫的情節中回到現實。
  她說的是:「好褲子!」
  好啦!我想說的故事就是如此。那麼,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段再一次聊起這段往事呢?原因是因為今年夏天,我再次有個偶然的機會又坐上了上午十點三十一分基隆臺北的平快火車,令人感動的是,到了基隆後,那個我與女孩見最後一面的查票口依然面貌依舊,沒有太大的改變。以至於,我彷彿在腦海媮晱i以很清晰地看見當年女孩站在另一端與我遙遙相望的情景。
  不過當然現在我也已經不是十年前那種心思醇淨的小伙子了,所以想了想也沒什麼特別難過的感覺,只不過偶爾在回憶觸及大腦皮層時會想起,現在親吻女孩甜潤的唇、抱著她滑溜溜美妙身體的也不曉得是什麼人,如此而已。
  據說,十點三十一分基隆臺北的柴油特快火車上邊還是常常上演同樣的男孩女孩故事。而如果這樣的男孩女孩看到這個故事的話,我倒想好好地告訴他們這樣的幾句話。
  如果想做什麼的話,就去做吧!省得像我一樣過了這麼些年還在這兒囉哩囉嗦什麼的。
  這應該是今天我說的故事堙A勉強算得上有建設性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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