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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精選

 
   

  解剖室之夜

◎ 張之傑

  鳴宇的近視眼本來只有四百度,上了一學期人體解剖,用功加上福馬林熏的,已經增加到六百多度了。這學期又有一門重頭課——神經解剖學,唸得他昏昏沈沈,連看場電影的時間都沒有了。
  明天神經解剖要小考,鳴宇下了課,和同組的幾位同學來到實驗室。班上的同學大部份都來了,鳴宇這一組算來得晚的。
  「今天開個夜車如何?」同組的小王提議。
  鳴宇點點頭,心想:不開夜車也得開啊!上次小考準備得要死,才考了個四十七分,這次要是再考砸了,就完了。想著,他戴上橡皮手套,從一個大玻璃罐子堙A把他們那組的那個人腦捧出來。一股熏人的福馬林氣味衝入他的鼻子、眼睛,熏得他淚水直流。小王早在水槽堭絢﹞禲A鳴宇把那顆排球大小的人腦捧到水槽堙A涮了涮,又扭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才把它擺在水槽邊的一個長方形搪瓷盤子堙C
  「我端回去好了。」看著鳴宇眼睛連眨,小王好心的把盤子接過來,鳴宇不想給他,但眼睛太難過了,只好鬆手。小王端著盤子走了,鳴宇靠著牆,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閉眼休息了一下,才好過些。
  這學期已經好多了,他想起了上學期上人體解剖時的情景:一掀開覆蓋屍體的塑膠布,就有一股濃重的福馬林氣味衝過來。幾十個人圍著一具屍體,氣味散不開,看一會兒,就得跑到窗口去透透氣。教這門課的教授又是老古董,解剖屍體時不許戴手套,弄得一雙手直脫皮。到了學期末,一具屍體已經割零碎了,只剩下腦子沒有動到。
  最後一堂課時,助教示範取腦給大家看。助教的動作真熟練,把那顆已割得稀爛的人頭割下來,放在大搪瓷盤子堙A一手按住,一手握緊解剖刀,圍著耳朵以上的部位一劃,頭皮就切開了。屍體在福馬林堛w久了,像臘肉一樣。助教一面割,一面撕,費了好大勁才把頭皮剝下來。頭皮真厚,像牛皮一樣。助教把頭皮扔到一邊,拿起電鋸,圍著切痕鋸起來。鋸了一圈,用刀柄撬一下,把頭蓋揭下來。頭骨好厚,揭下來的頭蓋就像個碗一樣。助教一面講解一面動手,按照一定的方法把腦從顱腔堥出來。示範完畢後,各組自己動手,把腦取出,取得好壞要打分數。鳴宇手巧,他們這組就由他主刀。腦取出後,放在一個大玻璃罐堙A加上百分之十的馬福林,貼上標籤,寫明組別,留待下學期上神經解剖學時好用。
  同組的同學幾乎都到了。一組只有一個腦子,委實僧多粥少。所幸學長們割過的腦都留下來,一罐罐的擺在架子上。鳴宇心堣ㄟ矽部A自己拿的,卻被小王他們捷足先登。沒法子,只好到架子上搬下兩個罐子,一罐是水平方向切的,一罐是由前後縱切的。鳴宇把罐堛爾ㄓ薑爧揖X來,盛在盤子堙A打開課本和圖譜,對著實物仔細的觀察起來。這些腦的切片,每一片都有餅乾厚薄。鳴宇把這些切片一片片的疊起來,疊成一個腦,然後一片片打開,一面看,一面默想各部的相關關係。
  鳴宇看一會兒,就端到水槽堨h沖一下,這樣福馬林的氣味會淡些。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有些同學到餐廳吃飯去了,鳴宇不願浪費時間,洗洗左手,從書包媞N出一塊麵包,一面吃一面用右手翻動著一片片的腦片。才胡亂吃了幾口,又雙手並用的翻弄起來。
  實驗室媕R靜的,偶然有低聲的討論聲。鳴宇唸書喜歡自己唸,不喜歡和別人討論,他坐在一隅,靠著牆。牆上有一幅巨型人體骨骼掛圖,比例比真人還大。鳴宇抬頭看看掛圖,圖中的骷髏就像在對著他笑似的。左邊是一排大櫃子,堶惟騊菑@罐罐內臟標本。右邊靠牆的架子上,擺著一顆泡在藥水中的人頭。那顆人頭,也像是在朝他冷笑。「快看吧!明天考不出來怎麼辦?」想到考試,他趕緊低下頭來,照著圖譜按圖索驥。

  實驗室堥漁y老式大鐘,噹、噹、噹的敲了十二下以後,同學們已經走了一大半。鳴宇不為所動,決定開夜車到底。到了兩點,實驗室堨u剩下七、八個人。鳴宇強打著精神,繼續撐下去,但看著看著,心神漸漸不聽使喚了。
  同學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都走光了,鳴宇忽然發現,實驗室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有點害怕,想離開,但一想到明天的考試,又捨不得走。「怕什麼?人都割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但同學們所傳言的一個故事又湧上心頭:「聽說有位同學在解剖室開夜車,屍體忽然揮起右手,啪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這個同學就嚇瘋了。」掙扎了一陣子,心神愈來愈不安。良久,良久,鳴宇才下定決心,把人腦倒回玻璃罐堙A夾起書來,走到門口。大門怎麼開也開不開,糟糕!被反鎖了!門開不開,鳴宇的懼意升高了不少。「走後門好了!」實驗室的後門通到儲屍間:從儲屍間,有一扇門通到外面。鳴宇越過一排排的解剖台,三步作兩步的奔到後門,握緊喇叭鎖,心怦怦的跳,一扭,還好,門開了。儲屍間埵酗@股濃重的福馬林氣味,熏得鳴宇直流淚。繞過兩個浸泡屍體的大水泥糟,打開外門,鳴宇這才舒了一口氣。
  看看天色,陰沈沈的,不見星月。霧氣很重,迷迷朦朦的。鳴宇回頭看看實驗室,不禁又為明天的考試擔心起來。「還沒看好,怎麼辦?」想回實驗室,但又沒有伴,猶豫片刻,只得嘆口氣,邁開步子,朝寢室行去。
  霧似乎愈來愈濃,連路燈的光暈都遮住了。走著、走著,迎面出現了一個人。「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呢?」鳴宇心堛偕瓣ㄘw。走近一看,原來是個四十開外的中年人。
  「你是不是剛從解剖室堨X來?」來人問鳴宇。
  鳴宇打量他一下,只見他西裝筆挺,一副紳士派頭。鳴宇點點頭,算是回答了他的問話。
  「你剝過腦沒有?」來人又問鳴宇。
  鳴宇點點頭,心媟t自奇怪,他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那太好了。」來人的一雙小眼睛中露出喜色,「我想請你幫個忙,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什麼事?」
  「嗨!是這樣的,」來人壓低了聲音說:「我的頂頭上司有一天對我說,他什麼肉都吃過,就是沒吃過人肉,我回家後就把自己的小孩殺了,煮了一碗給他吃,他吃完後,說他還想嚐嚐人腦是什麼味道。哎!想不到人腦那麼難剝,所以嘛……。」
  「你想找我給你剝腦!?」鳴宇打斷他的話。
  來人點點頭。
  鳴宇望望來人,心想:真是人心不古,為了討好上司,竟然連自己的小孩也殺了。看他一副紳士派頭,沒想到肚子婺邞澈o是狼心狗肺。但轉念一想,反正人又不是我殺的,何不利用這個機會複習、複習,好應付明天的考試。想到這堙A就答應下來。
  來人領著鳴宇,轉轉折折,來到座大院落前。來人按一下電鈴,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應門的是一個妖嬈的女人。
  三個人進入房內,那個女人迫不及待的打開冰箱,捧出一個小孩頭來。鳴宇想,做解剖時,屍體都是用福馬林泡硬了的,腦也泡得像豆腐乾。沒泡福馬林以前,腦子嫩得像豆腐腦,是沒法剝的。「何不先蒸熟了再剝。」鳴宇靈機一動,想出一個好主意。
  主人夫婦連忙準備瓦斯爐,架上蒸鍋,把人頭放在鍋堙A扭大了火,呼呼的蒸起來。趁著還沒蒸熟,鳴宇又讓他們準備好鋸子、水果刀等器具。計算時間,約莫蒸透了,主人夫婦把小孩頭從蒸鍋媞搘X來,交給鳴宇。鳴宇懶得自己動手,指導主人夫婦把頭骨鋸開。即使是小孩頭,也鋸了半天。鋸開後,主人夫婦已經累得滿頭大汗。鳴宇接過來,照著取腦的要領,小心翼翼的把大小腦取出來。蒸過的腦,像泡過福馬林一樣,也變硬了。鳴宇把腦放在大盤子堙A用水果刀一片片切開,一面切,一面觀察……。
  這是穹窿,這是內囊,這是海馬(以上均為腦部構造名稱)……。鳴宇慶幸自己又有一個複習機會。「有福之人不用忙,」他心媟Q:「看來明天的考試不會成問題了。神經解剖過了,二年級就天下太平。三年級一過,以後晉入臨床就好混了。七年唸完,汽車、洋房都有了……。」他愈想愈開心,像是已觸及那企盼已久的遠景似的。忽然,房間的燈光一下子暗下來。鳴宇抬頭一看,不禁毛髮直豎:主人夫婦頭髮披散,臉色慘白,嘴巴血紅,露出一口獠牙,兩個人一左一右,一步一步的向他逼近。鳴宇大叫一聲,暈死過去。

  「什麼事?什麼事?」
  鳴宇睜開眼,小王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左邊,擺著一大疊書,右邊的搪瓷盤堙A堆著一大堆人腦切片。
  「你剛才大叫一聲,嚇死人了,到底做了什麼惡夢?」
  鳴宇明白過來,原來是南柯一夢。時間寶貴,他不願多說,揉揉眼睛,搖搖頭,又看起書來。掛鐘敲了四下,已經是凌晨四時了。

原載於《讀書人》1978 年 6 月號
感謝張之傑先生提供精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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