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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精選

 
   

  真君復活

◎ 張之傑

  二十年前,大槐安國的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舵手——獨孤真君,不幸得了癌症,臨終前,他頒下遺詔把他的遺體冰凍起來,希望醫學發達到可以醫治癌症的時候,再予以解凍、治療。
  冷凍處理必須在腦死前進行,一旦腦部神經細胞死了,就沒有復活的希望了。當醫生估計真君還有十天壽命的時候,他把他的重要幹部召到病榻前。十位身穿藏青色獨孤裝的幹部,按照階級魚貫步入病房。走在最前頭的,是一位濃眉、濃髮,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他的臉色凝重,面現戚容,踏著沉重的步子,走到真君病榻的最左邊,站定,向真君深深的鞠了一個大躬。真君吃力地向他點點頭,他的眼眶不禁濕了。
  十個人依次向真君鞠躬、站定,整整齊齊站了一排。真君雖已病入膏肓,但他的眼神還是充滿智慧,深邃得令人不敢逼視。
  「各位同志,」真君的語調已有氣無力了,「自革命成功以來,對內我們掃除革命障礙,對外我們抵抗帝國主義的侵略,經過十年的努力,我們大槐安國已站起來了。在這形勢大好的時刻,我不幸得了癌症,要暫時離開你們一段時間,我相信我很快就會回來……。」說到這堙A獨孤真君的聲音已微弱得幾乎聽不到了。過了半晌,真君又吃力地張開嘴巴:「我暫時離開你們的時候,你們要堅守我們所奉行的獨孤主義,熟讀我的著作,好好地為人民服務。」
  獨孤真君每說一句,十個聆聽遺訓的幹部就點一個頭。真君說完,站在最左邊的那個濃眉、濃髮的中年人,對真君深深地鞠了一個大躬,以誠摯的語氣對真君說:
  「真君放心,您暫時離開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把真君的稱號暫時擱置起來,一切依照真君的訓辭辦事。代您暫理國政的人,改稱主席,由我們十個人互選產生。為您治病的小組向我們彙報過,現在癌症研究突飛猛進,少則十年,多則二十年您又可以來領導我們了。」
  真君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太疲倦了,張眼望望站在眼前的十個幹部,隨即閤上眼睛。為首的那個中年人向大家使個眼色,大家會意,隨即魚貫退出病房。
  病房的門剛關上,十個人就邊走邊商量起來。一位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子,對濃眉、濃髮的中年人說:
  「書記長,為真君作冰凍處理的特勤小組已準備好了,您看什麼時候開始?」
  乾瘦老頭子大槐安國革命行動委員會十位中央委員之一,衛生部兼社會福利部部長。濃眉、濃髮的中年人思考大約三秒鐘,濃眉一揚,果斷地說:「傳下命令,今晚開始。」
  「要不要告訴真君?」
  「不要!」
  「書記長,什麼時候向全國人民發表消息?」公安部部長向書記長請示。
  書記長銳利的眼神落在公安部部長倒三角臉上,又思考了約三秒鐘,濃眉一揚說:
  「明天早晨七點半的晨間新聞發布。」說著,掃視一下其他九個人,放慢了聲音繼續說:「同時也要宣布革命行動委員會改組的事,時間不早了,我們先舉行選舉。」

  大槐安國革命行動委員會的最高領袖為獨孤真君,他是獨孤主義的詮釋者、獨孤黨的黨魁、黨和政府的最高領袖。他的親密戰友革命行動委員會書記長,是他親自選定的接班人。當年獨孤真君革命的時候,書記長只能算是二等角色。隨著革命成功,一些老革命黨員紛紛因反革命或勾結帝國主義而喪命,書記長做事果斷,忠於真君,不到十年,就升為大槐安國的第二把手。獨孤真君得了癌症以後,一些小事都請他決行,他的權力就更大了。
  十個人來到革命大會堂,行禮如儀,開始選舉,大家公推書記長為大槐安國國家主席。
  第二天的晨間新聞,記者報出真君冰凍處理的消息,並宣布真君名號暫停使用,代理政事的國家最高領袖改稱主席。經過選舉,革命行動委員會書記長當選主席……。
  對於這個天大的消息,一般老百姓並沒有什麼反應,真君將冰凍的事早有傳聞了。革命大學醫學院院長曾經多次接受電視訪問,透露人體冰凍技術已經實驗成功,並暗示對國家有重大貢獻的人,如果不幸得了癌症,就可以將之冰凍起來,以俟醫學更發達時,再予以解凍、治療,使他可以繼續為人民服務。書記長將接替真君成為全國最高領袖,更是人人預料得到的事。更重要的是,只要政策不變,繼續堅守獨孤主義,人民的生活就不會有什麼變化。革命成功十年以來,老百姓已習慣於對國事不聞不問。聽到這樣天大的消息,不過眨眨眼、聳聳肩,沒有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哀悼的神情。只有各單位領導同志召集群眾解說中央的新措施時,才隨著領導同志的表情,略作一些情緒上的變化。
  獨孤真君被冰凍在革命大學醫學院綜合實驗大樓的十樓,為了安全,國家主席下令,沒有他的許可,不可以登上十樓,即使是醫學院的研究人員也不例外。真君被冰凍的當天,就已召集命革大學醫學院的特勤小組,由召集人醫學院院長向主席作了詳細的簡報。多年來他們曾用了一百多位反革命分子作冰凍實驗,到後來已可以百分之百成功。主席對特勤小組嘉勉了一番,要他們好好地照顧真君,為人民服務。

  獨孤真君被冰凍以後,主席取代了真君的地位,成為獨孤主義的詮釋者、獨孤黨的黨魁、大槐安國的統治者,所差的只是名號而已。
  真君被冰凍以後,主席對真君的尊崇比他被冰凍前更厲害了。真君在世的時候,還是個「人」,被冰凍以後反而成了「神」。真君的幾本演講稿被奉為聖典,全國的老百姓,不論識字或不識字,都得天天背誦。真君說過的一些話,被編成語錄,除了白癡,人人都唸得倒背如流。機關、學校、團體集會的時候,都得默禱真君早日復活;禮成的時候,要高呼三聲「獨孤真君萬歲!」
  時間一年年過去,漸漸地,真君復活成了一些年輕人的願望,他們像企望救世主似的,企望真君早日解凍,治好癌症,帶領他們掃平人世間一切不平,使人間成為實行獨孤主義的樂土。另一方面真君未冰凍前的一些中央委員,因為反革命或勾結帝國主義,一個個被睿智的主席識破,在人民面前俯首認罪,受到應有的懲罰。中央大員接二連三反黨、叛國,使得年輕人對現實更為迷惑,也更期盼真君的復活了。

  光陰似箭,獨孤真君冰凍後二十年,癌症的特效藥問世了。不論什麼癌症,只要吃下一劑特效藥,就可以選擇性地把癌細胞全部殺光。這項新發明隨著傳播媒體迅速傳遍全世界,也傳進了新聞封鎖嚴密的大槐安國。人們不期然想到:真君復活就要成為事實了。
  沒經過真君時代的年輕人,一個個像瘋了一般,整天開會、遊行、貼海報,準備迎接真君復活。黨和政府也開過幾次會議,最後遵照主席的建議,決定讓真君在他生日那天復活。兩鬢斑白的主席在電視上對全國人民表示,真君一旦復活,他就要交出他的代理職位。他在電視上高呼:「我們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舵手、偉大的獨孤真君就要復活了!只有他,才能帶領我們實現獨孤主義,使我們的黨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黨!使我們的國家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
  為了迎接真君復活,真君府粉刷一新,府中的僕役,沒死的都被召回來。真君最喜歡抽的一種菸——富貴牌香菸——早已停止生產,現在又奉命恢復生產。
  根據革命行動委員會所訂的「迎接獨孤真君復活慶祝活動方案」,真君將於他生日那天凌晨一時開始解凍,到該日十六時解凍完畢,十八時恢復生理機能,二十四時恢復知覺。第二天凌晨一時,接受護理人員按摩復建,三時接受親 密的戰友、接班人,當今主席作國是彙報,五時至六時休息,七時開始接受癌症治療。一週後,癌症痊癒,舉行復行視事大典,屆時全國獎歡慶三天,並舉行大赦;除了反革命分子,一律罪減三等。
  真君復活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主席破例允許各國記者進入大槐安國國都。這時,大槐安國的年輕人全都發狂了,他們一方面聲嘶力竭地歡呼,一方面攻擊中、老年人對真君復活的冷漠。一些激進青年,甚至於把任何一個不和他們同樣發瘋的人,都看成反革命。「打倒反革命」的口號響徹全國,弄得一些外國記者也都感染上火熱的革命熱情,一篇篇描寫真君行將復活及青年如何愛戴真君的報導,紛紛以頭條新聞出現於各國報紙上。「獨孤真君是人類的末聖」,評論家一致作出這樣的結論。
  主席在革命大會堂招待外國記者,記者沒發問前,他先作了一番說明:「各位先生、小姐們,大家都知道,我們大槐安國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舵手、偉大的獨孤真君就要復活了!這是我們大槐安國的喜事!也是全人類的喜事!對我個人來說,更有說不出的高興。自從真君暫時離開我們,我被推舉為主席暫行視事以來,真君的著述、語錄就成為我處理國事的準繩。但是,個人知識淺薄,對於真君的教訓無法完全心領神會,所以二十年來雖然盡心盡力,仍然出了不少問題。每當遇到棘手問題的時候,我就一面背誦真君的著述、語錄,一面默禱真君早日復活。現在,真君就要復活了!革命導師又可以回來指導我了!在革命的道路上,我又不孤獨了!今後我要抓住每一個機會,向偉大的真君好好學習,好好的為人民服務。我的話講完了,謝謝各位!」
  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後,記者們開始發問。一位某帝國的青年記者首先發問:「請問主席,真君復活後,你和真君之間會不會有權力轉移上的問題?」
  主席濃眉一揚,哈哈大笑。「只有你們帝國主義國家才有權力轉移上的問題,我們獨孤主義國家只有革命感情,沒有權力轉移上的問題。」
  熱烈的掌聲為會場帶來高潮。掌聲停住,一位年輕女記者以激動的口氣問:
  「請問,我們要怎麼樣才能拯救人類,使得人類社會成為大同世界?」
  「真君語錄第一百廿八則:『我們要破私立公、無私無我。』只要人人沒有私心,一心為人民服務,世界大同就不遠了!」
  主席的語調鏗鏘有力,當他引用真君語錄時,更是洋溢著虔敬之心。主席一回答完,立刻又引起一陣掌聲,那位年輕女記者被主席的誠摯和會場的熱烈的氣氛感動得落下淚來。
  記者們又問了許多問題,他都作了滿意的回答。六十分鐘的記者招待會結束後,主席在無休止的掌聲中步出革命大會堂,從頭到尾,他表演得恰到好處,他很為自己的表演而自豪。轎車出了革命大會堂,直往郊區的豪華別墅飛馳。一路上,他的嘴角上流露著詭譎的笑容。只有他和革命大學醫學院院長知道,真君已經鐵定活不成了。下一步呢?當然就是處理醫學院院長的「反革命」問題。是先讓他當幾天衛生部部長呢?還是一下子就結束了他?還有,那些熱情過度的年輕人,要怎樣才能擺平他們?問題真多,一時還真拿不定主意呢!

  道路已經清過,筆直的柏油大道上沒有一個人、一輛車子,沿途兩步一哨、三步一崗,所有的十字路口也都亮起綠燈。十二輛摩托車在前開道,後頭跟著十輛侍衛車。論排場,比真君生前還氣派呢!
  主席斜靠在椅背上,思索著一些即將面臨的棘手問題。他還沒作出結論,車子已駛入他常駕臨的那座豪華別墅。這些煩心的問題以後再說吧!他的年輕女秘書已在別墅中等著他了。

原載於 1986 年 4 月 17 日《台灣時報》副刊
感謝張之傑先生提供精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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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白:
20世紀人類最大的收穫,大概就是從烏托邦中覺醒吧!人不是神,人的社會注定了善惡並陳。任何人只要以追求烏托邦相標榜,這人不是白癡就是騙子。20世紀,極右、極左的獨裁者,都曾經以烏托邦眩惑群眾。人類為什麼那麼容易受騙?為什麼要付出那麼多代價才能覺醒?不可思議,不可思議!(2006/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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