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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精選

 
   

  哪吒

◎ 張之傑

  我就是婦孺皆知的哪吒。我有一段離奇的經歷--我死過一次,又復活了。
  我的復活,不像病歿還魂者一般,仍然憑藉原來的那個肉身復活。我原來的那個肉體已不存在,但我卻真的復活了。
  我的第一世只活了十七歲──但世俗卻誤傳為七歲。我的經歷,也不像世俗傳聞一般:我未曾殺死東海龍王的兒子敖丙,我殺死的,是紂王寵妃妲己的弟弟,一個無惡不作的惡棍。
  那年,妲己的弟弟來到陳塘關,看中九灣河一帶的風光,強迫當地老百姓為他修築別墅。他更把九灣河一帶劃入他的別墅範圍,不准老百姓利用河水灌溉。老百姓被逼得沒有活路,就向我父親──陳塘關總兵李靖哭訴。我父親是個利祿中人,怎會得罪妲己的弟弟?他不但不幫老百姓講話,還派兵鎮壓那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我實在看不過去了,就帶著老百姓去找妲己的弟弟理論。妲己的弟弟指著我大罵:
  「你是李靖的兒子,為什麼要帶著刁民前來鬧事?你父親的總兵不想做了是不是!」
  我對他說:「我是哪吒,我做的事和李靖沒有關係。」
  妲己的弟弟聽到我直呼家父的名字,氣得臉都青了:「你竟敢直呼你爸爸的名號,如此不孝,即使我能容你,天地也不能容你!來人!給我打!把這個不懂倫常的畜牲打死!」
  那些惡奴哪裡是我的對手?三兩下就被我打得東倒西歪。妲己的弟弟見我竟敢回手,拔出劍來就要殺我,我一閃身把他的劍搶過來,返身一揮,劈落了他的人頭。
  我當時並沒有意思要把妲己的弟弟劈死。或許是他惹火了我,或許是我練武時的一種下意識動作,總之,只是輕輕一揮,那顆邪惡的人頭就落在地上了。
  一眨眼間,和我同來的老百姓就跑了一大半。沒跑的催我快逃。我無意逃跑;大丈夫敢做敢當,幹嘛要逃?但是那些老百姓近乎央求的神色,使我不忍心拂逆他們的好意。於是在父老們的催促下,我逃入陳塘關附近的山中。
  那是一片人跡不至的深山,我漫無目的沒入無邊無際的樹海中,走沒多久,就分不出哪是來路哪是去路了。向前走,向前走,我意識中空蕩蕩的,只是一味地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才發現天已經黑了。我靠著一棵大樹停下來,一些雜亂的念頭開始湧上心頭。我忽然覺得我不該逃走。紂王和妲己找不到我,一定會把這筆帳算在我父親的頭上。我愈想愈覺得自己懦弱,我應該回去!應該回去!我恨不得立刻回到家,承擔起殺害妲己弟弟的責任。當我內心正在掙扎的時候,忽然發現樹隙中透出一道強烈的亮光。
  這時太陽早已下山了,亮光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是哪裡來的?我向著亮光的地方走去,穿過一片樹林,來到森林中的一片小空地上,眼前豁然出現了一個圓盤狀的怪物,那耀眼的亮光就是從怪物的「眼睛」裡射出來的!
  這是什麼怪物?我的膽量一向大得出奇,面對著這個比一般房屋還高、還大的怪物,也不禁嚇得心裡發毛。我剛要跑,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位老公公。怪物眼睛裡射出的亮光剛好照在老公公身上,把老公公照得渾身發黃,像一尊金人似的。
  老公公似乎對怪物所射出的亮光一點也不在意,他笑嘻嘻地朝我走過來。前有神祕的老公公,後有從未見過(甚至於聽過)的怪物,我被嚇呆了,嚇得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了。
  「哪──吒──」老公公竟然叫出我的名字,我正感到吃驚的時候,老公公又說出更令我吃驚的話:「我是太乙真人,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神仙。」
  神仙!我不由得雙腿一軟,跪了下來,但是心中的一切恐懼立刻消失了。老公公走過來,把我扶起來,就著怪物所射出的強光,把我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一番,然後揚那一雙深邃睿智的眼神,對我說:
  「你是不是想回去替你父親脫罪?」
  「是的。」我回答。
  「有骨氣!」神仙拍拍我的肩膀。「可是你這個孩子是人間少有的仙品,你死了太可惜了!」
  「可是我非回去不可!」我說:「我不回去,我父親和母親就遭殃了。」
  神仙沉吟了片刻,像是有所決定似地說:「好吧!我成全你,送你回去,讓你死的轟轟烈烈;然後再讓你復活!讓人間繼續有個十全十美的哪吒。」
  神仙說完,帶我走向怪物。天啊!原來怪物是間房子!神仙一走近,那間怪房子的門就自動開了。我從沒看過這樣的房子,裡面的一切一切我都沒看過。拿它的牆來說吧,既不是磚的,也不是木板的;像是銅的,但又不像,銅做的東西哪有那麼平整的!房子裡沒有窗戶,也沒有蠟燭,卻亮得像白天似的。還有一些紅的、黃的、綠的……的東西,像星星般一閃一閃。總之,這是個奇異世界,是個只有神仙才有的奇異世界。
  那位自稱太乙真人的神仙,從一個奇異的櫃子裡,拿出一些奇異的食物給我吃。我從沒看過這樣子的的食物,那不是肉類,也不是穀類。味道嘛?似乎什麼味道都有,好吃極了。吃完了,神仙又拿出一個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罐子,不知道他怎麼一弄,那個原本封得密密實實的罐子就打開了。神仙把罐子遞給我,原來裡面裝的是一種比蜜汁還好喝的水。喝完,我開始端詳那個罐子;那不是青銅做的,因為它很輕,顏色又發白,薄得像麻布般。吃飽了也喝飽了,神仙又拿出一顆白色的東西讓我吃。我吃下後,忽然覺得困倦,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我仍然在那間奇異的房子裡,斜躺在一張奇異的床上,神仙則坐在我的對面對著我微笑。我打量一下四周,再看看自己,發現自己換上一套新衣服、新鞋子。我怎麼睡得這麼死?自己被換了衣服都不知道!我不禁有些難為情。不過,思緒一轉,我又想到我殺死妲己的弟弟。我趕緊坐起來,向神仙表示,我要回去替我的家人脫罪。
  神仙哈哈大笑。「你已經替你父親脫過罪了。現在,你已經是屬於你自己的哪吒,不再是那個屬於李靖的哪吒了!」
  神仙的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
  神仙笑笑,轉身往牆上一按,突然房間裡多出一張床,就像我躺的那張一般,床上躺著一個人,竟然是我自己──哪吒!他和我唯一不同一的是,他穿著我來時所穿的衣服。
  我嚇呆了。接著出現了更嚇人的事。床邊突然出現了一個老公公──竟然是那位自稱太乙真人的神仙!
  這時房間裡有兩個神仙、兩個哪吒!只見神仙在那個熟睡的哪吒頭上,套上一根長長的線,另一端連在一個奇形怪狀的盒子上。神仙在盒子上按了幾下,就有東西亮了起來,盒子裡似乎也有東西開始轉動。過了許久,神仙才又在盒子上按了一下,閃亮的東西不亮了,轉動的東西也不轉了;接著神仙又把套在哪吒頭上的那根線取下來。當我正在納悶的時候,更驚人的事發生了,神仙取出一個不知道用什麼東西做的,透明的圓筒,前頭有一根細針,一下子扎進了那個睡熟了的哪吒手臂上,接著圓筒漸漸變紅,天哪!神仙是在抽他的血啊!
  不知道是我看花了眼還是神仙在施展什麼神通?我正看得目瞪口呆,突然人影一閃,床不見了,奇異的盒子不見了,那個抽血的圓筒也不見了。原先熟睡的哪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正站在自己前面和神仙說話。
  「神仙,我睡了多久?」
  「睡了一夜,現在剛剛天亮。」
  「那我要快點回去,我不能讓我的家人為我受累。」
  「你找不到路的,我送你回去。」
  神仙的話剛說完,天哪!愈來愈離奇了。眼前竟然出現了我生長的地方──陳塘關!只見那個哪吒昂首闊步地走入關門。守關的士卒跑出來圍著他。咦!那兩個人不是父親的親兵張得功、李得勝嗎?一大群兵士,還有更多的老百姓簇擁著他──但沒人捕他,一同走向總兵府第,也就是我的家。
  妲己弟弟被殺的事,似乎還沒有影響到我們家。總兵府一切如常,並沒有被抄家的跡象。那個哪吒還沒走到家門,我爸爸──李靖和我媽媽、兩個哥哥就衝了出來。只見我爸爸氣得臉色發青,以顫抖的聲音大聲罵道:
  「你這個畜牲!……」
  一句話還沒罵完,已氣得說不出話,抽出寶劍,就要結束那個哪吒的性命。我大哥金吒一把把我爸爸抱住,氣急敗壞地大叫:
  「把他殺了,大王的欽差到了,我們怎麼交代?」
  唉!原來我大哥開並不是護著那個哪吒,他是怕把他殺了,他們就不能脫罪。我大哥的話剛說完,忽然有人傳報:「欽差駕剽!」
  只見從遠處飛過來幾十匹快馬,我爸爸、媽媽和兩個哥哥趕緊跪倒塵埃。
  欽差是個沒有鬍子的中年人,看樣子八成是個太監。他跳下馬來,以尖細的聲音指著跪在地上的我父親說:
  「李靖!你好大的膽子!你縱容你兒子殺害王親,你該當何罪?」
  我父親平日的威風不見了,只朝著欽差一味叩頭。這時那個傲然挺立的哪吒站了出來:
  「人是我殺的,和我的家人無關,你把我抓回去治罪好了。」
  欽差凌厲的眼神朝著那個哪吒掃過來。「你就是哪吒?說得輕鬆,你這條小命怎麼能為尊貴的王親抵命!」
  「要怎麼樣才能為妲己的弟弟抵命?」那個哪吒逼視著欽差。
  「即使把你碎屍萬段也不行。」欽差瞪著那個哪吒,臉上浮現出詭祕的獰笑。「你似乎不怕死?」
  那個哪吒沒有回答。
  「好!」欽差的臉色像生蛌澈C銅一樣。「除非你自己把自己凌遲!」
  我一個人做的事,和我的家人有什麼關係?真是豈有此理!難道我就永遠只能做個李家的兒子?只見那個哪吒面不改色地把衣服脫光,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膚。他的左肩上,有個明顯的疤痕;那不是我十五那年獵豹時被豹咬傷的嗎?我下意識地摸摸我的左肩。怎麼光光滑滑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呀!那個哪吒朝著我的父母坐下來,先對他們鞠了一個躬,再拔出劍來。我的天!難道他真要把自己凌遲?那個哪吒的眼中像是要冒出火似的,兩道劍眉緊緊地凝在一起,臉上冷得像結上一層寒霜。他緩緩地舉起劍來,再緩緩地,不疾不徐地刺入自己右腿的膝關節。鮮血像泉湧般從寶劍的血槽中冒出來。他牙關咬得緊緊的,額頭上沁出汗珠,雙眼緊緊地瞪著自己的寶劍。「喀──吱──喀──吱」,他竟然把他的右腿切下來了!
  他抓起那條自己切下來的右腿,像削木頭般,把小腿肚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一直削到露出兩根白骨。他把削下來的肉,抓起來扔向我母親,凌厲地大吼一聲:
  「媽!我還給您!」我母親一直低著頭跪著,一直沒敢抬頭,她一定想不到那個哪吒扔過來的是什麼?那個哪吒又抓起那條只剩兩根白骨的小腿,使勁扔向我父親:
  「爸!還給您!」或許是用力過猛,小腿一甩出去,他差點失去重心。他勉強地恢復坐姿,這時他已浸在血泊中了。那條小腿剛好打在我父親頭上,打得不輕,但他還是低著頭跪著,一動也不敢動。
  那個哪吒又舉起劍來,指著欽差:「這樣可以了嗎?」欽差的臉色似乎比那個失血過多的哪吒還要蒼白,兩眼著了魔似的,一眨也不眨。那個哪吒又厲聲問道:
  「這樣可以了嗎?」
  欽差還是沒有回答,他八成給嚇傻了。
  那個哪吒嘴角上──露出勝利般的微笑,望望圍觀的軍民,又舉起劍來。
  「我終於屬於我自己的了……」
  他喃喃自語,接著他帶著笑容把寶劍抹向自己的喉嚨,他的臉色愈來愈白,笑容愈來愈淡,當他倒下去的時候,眼前的一切一切忽然不見了!
  驚魂甫定,我發現我還是置身那間奇異的房間,靜靜的,像是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似的。我仍然坐在床上,神仙仍然坐在我的對面。我懷疑自己是做了一場夢,我正在發怔,神仙卻對我說:
  「剛才你看到的,不是夢,都是真的。」
  「是真的。」神仙又強調上一句。說著,他轉身在牆上按了一下,房間內立刻又出現了奇異的景象。
  還是那個神仙──和坐在我對面的那個一模一樣的神仙,從一個長方形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圓筒。啊!就是那個用來抽血的圓筒。他把圓筒裡的血,滴了幾滴,滴進一個圓圓的、奇形怪狀的東西裡去。我正看得莫名其妙,坐在我對面的那個神仙說話了:
  「這是從哪吒身上抽出來的血。血裡面有一種圓圓的、眼睛看不見的小東西。我只用了一個這種東西,就讓哪吒復活了。」
  他的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這時眼前的景象閃了一閃,出現了一個圓圓的,像個燒餅樣的東西。緊接著,這個東西像吹氣泡似的,很快地長大了。眼前的景象又閃了一閃,出現了一個長長的圓筒,裡面有個東西迅速長大。又閃了一閃,那個東西竟然長成一個人的樣子了。又閃了一閃,裡面躺著一個完完整整的人,而且竟然是我自己──哪吒!
  眼前的景象又閃了一閃,那個哪吒躺在床上,已經不在圓筒裡面了。神仙在他頭上套上一根長長的線,一端連在一個奇形怪狀的盒子上頭。咦!就是我不久前才看過的那個盒子!神仙在盒子上按了幾下,盒子裡似乎又有東西在轉動了。
  「哪吒!」神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這裡面存著哪吒的心靈和記憶,我正把它輸入給新的哪吒。」說著,神仙在牆上一按,奇異的景象消失了,房子裡又只剩我和神仙兩個人。
  「這不是真的!這是夢!」我一再告訴自己。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神仙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他走過來,按著我的肩膀,和藹地說:
  「這不是夢,這都是真的!」
  「哪吒死了嗎?不!我死了嗎?」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置身於陰間了,一股涼意湧上心頭。
  「孩子,不怕。」神仙的語調更柔和了。「原來的那個哪吒死了,你沒死。」
  「那麼我是誰?」
  「你是哪吒。」
  「你不是說哪吒死了嗎?」
  「原先那個哪吒死了,你這個哪吒生命才剛開始。」
  我如墜入五里霧中。
  「孩子!你不必懂,也不會懂。」
  我雖然不懂,卻知道神仙的話是不會騙人的。我喃喃地唸著:「我死了!又復活了!」我只是睡了一覺,竟然發生了那麼多變化!那個哪吒死得真壯烈啊!如果換成自己,也一定會選擇這種死法。啊!我現在屬於自己的了,不再是一個叫李靖總兵的兒子了!但是,一種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隨之湧上心頭。神仙似乎又洞悉了我的心意:
  「孩子,這就是自由。你要好好珍惜你的自由。」
  「以後我要到哪兒去?」
  「這是你的自由。」
  我當下有了決定:我要投效西岐,參加討伐紂王的行列,不再做商紂的臣民了。

原載於 1986 年 4 月 16、17 日《台灣時報》

* 附註:神仙給哪吒看的異象可能是立體電影。神仙說,他只用了一個血液中的小東西,就使哪吒復活了。這個小東西八成是白血球。他可能以哪吒的白血球用無性生殖的方法複製了一個新的哪吒。

摘自《綠蜻蜓》,漢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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