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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書摘

 
   

  《夏之門》(The Door into Summer) 書摘

  海萊因 (Robert A. Heinlein) 著•吳鴻 譯

 

  四旬戰爭不久前的一年冬天,我和我的雄貓彼得羅涅斯住在康乃迪克州一幢老舊的農舍裡。我不知道那房子還在不在,因為當地靠近曼哈頓轟炸區的邊緣,而那種老式木造房子燒起來就像草紙一樣容易。即使房子還沒倒,因為輻射落塵的關係,也不值得租了,但我們當時很喜歡──我是說我和彼得。那房子的管線欠佳,因此租金便宜,而且從前當成飯廳的地方有良好的北面採光,很適合我的製圖工作。
  缺點是,那地方有十一扇通往外面的門。
  如果彼得的門也算,那就有十二扇。我總是想辦法要為彼得準備一個牠自己的門,而那棟屋子有個沒用到臥室,我在窗子上裝了塊木板,切出一個貓洞,寬度剛好讓彼得的貓鬚通過。我這輩子已經花了太多時間幫貓開門──我曾經算過,自從人類文明初現,九萬七千八百年的人類時間就是這麼用掉的。我可以算給你看。
  彼得通常會走牠自己的門,不過有時候牠也可能逼我幫牠開一扇給人走的門,而牠比較喜歡這樣。可是,地上有雪的時候,牠就怎麼也不肯用牠自己的門。
  在彼得還是毛茸茸活潑仔貓的時候,牠就已經訂出一個簡單的哲學。住宿、糧食和天氣歸我管;其他所有事都歸牠管。但牠認為我尤其要把天氣管好。康乃迪克州的冬天只適合用在耶誕賀卡上;那年冬天,彼得會不時去看看牠自己的門,卻怎麼也不肯出去,因為外面有討厭的白色東西(牠可不會上當),然後硬是纏著我去開一扇人走的門。
  牠有個不變的信念,其中至少有一扇門必然通往溫暖的夏天。這就表示,每次我都得陪牠走遍十一扇門,把每一扇門打開給牠看一看,讓牠相信從這裡出去也是冬天,然後去開下一扇門,而每一次的失望,都讓牠對於我管理不善的批評越來越嚴厲。
  然後,牠會留在室內,直到體內的液壓脹得受不了,迫使牠不得不去外面。等到牠回來的時候,牠腳上的冰會在木頭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音,而牠會怒目瞪著我,不肯對我表示友好,直到牠氣消為止……這時牠會原諒我,而下次呢,同樣的事又會重演。
  但牠從未放棄對夏之門的追尋。 

  一九七○年十二月三日那天,我也在找。
  我的追尋差不多就像彼得在康乃迪克州的一月天那樣毫無希望。南加州很少下雪,而那麼一點雪只留在山上給滑雪愛好者享用,不會落在洛杉磯的市中心──反正那東西大概也穿不過煙霧層。但寒冬的天氣就在我心裡。
  我的健康狀況不壞(除了累積的宿醉之外),還差幾天才滿三十歲,而且也絕不到身無分文的程度。沒有警察在找我,也沒有誰的丈夫要砍我,更沒有法院送傳票給我;即使有什麼小問題,也不是一點點健忘症治不好的。但我心裡是寒冷的冬天,我正在尋找夏之門。
  要是我的語氣聽起來像個嚴重自憐的人,那你就說對了。在這個行星上,一定至少有二十億人比我的狀況還糟。然而,我正在尋找夏之門。
  我最近去找的門,大多是彈簧門,就像這時在我面前的那兩扇──招牌上寫著「無憂燒烤酒吧」。我走進去,挑了個後半部的雅座,把身上揹的過夜包輕輕放到座位上,坐到旁邊等服務生過來。
  過夜包說:「喵哇?」
  我說:「別著急,彼得。」
  「喵要尿尿!」
  「胡鬧,你剛剛才去過。安靜,服務生過來了。」
  彼得閉上嘴。等服務生走到我們桌旁,我抬起頭,對他說:「雙倍蘇格蘭威士忌,一杯白開水,再來一瓶薑汁汽水。」
服務生一臉苦惱的表情。「薑汁汽水是嗎?配蘇格蘭威士忌嗎?」
  「你們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唔,當然有。可是……」
  「那就去拿。我不打算喝;我只是要嘲笑它而已。還有,再拿個小碟子過來。」
  「沒問題,先生。」他把桌面擦得發亮。「先生,要不要烤個小牛排?要不然,今天的海扇貝也很新鮮。」
  「聽著,老兄,我會給你海扇貝的小費,不過請你別端上來。我只要剛才叫的東西……還有,別忘了拿小碟子。」
  他閉上嘴,走開了。我再次告訴彼得別著急,再等一下就好了。服務生回來了,把薑汁汽水放在小碟子上拿著,也不再那麼傲慢了。我讓他打開汽水瓶,自己則把蘇格蘭威士忌加水調在一起。「先生,你要多拿一個杯子喝薑汁汽水嗎?」
  「我是個真正的牛仔,我直接用瓶子喝。」
他閉上嘴,讓我付錢給他,給他小費,也沒忘記要海扇貝的小費。等他走後,我把薑汁汽水倒進小碟子,輕輕拍了一下過夜包的蓋子。「東西來了,彼得。」
  袋子的拉鍊沒拉;牠在裡面的時候,我總是讓拉鍊開著。牠用腳爪扒開蓋子,探出頭來,迅速看了一下四周,然後伸出前半身,把前腳放在桌邊。我舉起自己的酒杯,然後我們望著對方。「彼得,這杯敬雌性動物──上了她,然後忘了她!」
  牠點了點頭;這完全符合牠自己的哲學。牠優雅地低下頭,開始舐食薑汁汽水。「我是說,如果做得到的話。」我加了一句,灌下一大口酒。彼得並沒答腔。對牠來說,忘掉雌性動物毫不費力;牠是天生打光棍的類型。
  從玻璃窗看出去,我對面有個不斷變化的招牌。一開始,它會出現:「一面睡眠,一面工作。」然後是:「做個夢,麻煩就會消失。」然後閃動著兩倍大的字:

    「互助壽險公司

  我看到這三行字好幾次,卻沒想到這些字的意義。對於「假死」,我和其他人知道的一樣多,也可以說一樣少。在他們第一次宣布的時候,我曾經看過一篇這類的熱門文章,而且一星期有兩三次,我會在晨間郵件裡收到一張保險公司的廣告;我通常連看也不看就扔掉,因為這對我似乎不適用,就像唇膏的廣告一樣。
  第一,我負擔不起冬眠的費用──直到前一陣子;這要花一大筆錢。第二,一個喜歡自己的工作、有賺錢,預期會賺更多,熱戀中,而且即將結婚的男人,怎麼會做出半自殺的決定呢?
  假如有個人患了不治之症,無論如何都會死,但認為幾十年後的醫生或許能治得好他──而且他能負擔得起「假死」的費用,直到醫學進步到能處理他的問題──那麼冬眠就是個符合邏輯的賭注。或者,假如他一心追求的目標是要旅行到火星,而他認為,把他個人電影記錄片的其中幾十年剪掉,能夠讓他買張機票,我猜想這也是合乎邏輯的。有篇新聞報導,寫到一對上流社會新婚夫婦從市政府直接去「西方世界保險公司」的冬眠護眠中心,同時敬告諸親友,他們留下指示,除非等到能負擔在行星間的太空船上度蜜月,否則別叫醒他們……不過,我懷疑那只是個保險公司的宣傳花招,而他們早已換個假名,從後門溜走了。像條冷凍鯖魚那樣度過你的新婚之夜,聽起來實在不像真的。
  還有直截了當的財務訴求,就像那家保險公司大力鼓吹的:「一面睡眠,一面工作。」只要躺在那裡不動,無論你原來存了多少錢,都能累積成一大筆財富。假如你今年五十五歲,而你的退休金一個月付你兩百塊錢,為什麼不把這幾年睡過去,醒來的時候仍然是五十五歲,讓它一個月付你一千塊?更不必說在一個光明的新世界醒來,大概會承諾讓你有個更長壽更健康的老年,去享受一個月一千元的生活,不是嗎?真正有效的方法是,每家公司都用無可爭辯的數字,來證明他們信託基金選擇的股票比別家公司賺錢的速度快。「一面睡眠,一面工作!」
  這對我從來沒有吸引力。我還沒到五十五歲,不想退休,也不覺得一九七○年有什麼不對勁。
  或者應該說,直到最近以前都是如此。如今,無論我是否喜歡,我都是退休了(我不喜歡);我沒去度蜜月,反而是坐在一家二流酒吧裡,喝著蘇格蘭威士忌,純粹只是為了麻醉;陪著我的不是新娘,而是一頭滿身傷疤的雄貓,而牠好像有薑汁汽水的癮;至於我這時候最想做的,就是把此刻換成一箱杜松子酒,把每一瓶喝乾。
  但我絕對不是身無分文。
  我伸手到外套的衣袋,拿出一個信封,把它打開。信封裡有兩件東西。一張保付支票,我這輩子還不曾一次擁有那麼多錢;還有一張幫傭姑娘公司的股票證書。兩份文件都有點皺了,自從交到我手上之後,我都一直隨身帶著。
  為什麼不去做?
  為什麼不鑽出去睡一覺,等我的麻煩都消失呢?比加入「外籍兵團」更愉快,不像自殺那麼一塌糊塗,我也可以完全脫離那些讓我的人生酸澀不堪的人與事。既是如此,為什麼不去呢?
  對於變得很有錢的機會,我倒不是那麼興致勃勃。喔,我曾經讀過H•G•威爾斯的《當冬眠人甦醒》(When the Sleeper Wakes)──不只在保險公司開始送免費書的時候就看過,而是在更早以前,當它還只是經典名著的時候;我知道複利和股票增值能帶來什麼。但我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有足夠的錢去買冬眠,同時設立一筆大到值得經營的信託金。另一個理由比較吸引我:乖乖去睡覺,醒來就是個不同的世界。也許是個更好的世界,就像保險公司要你相信的那樣……也許會更差。但絕對是不同的世界。
  我確定會有個重大的差異:我可以睡上一段夠長的時間,確定那會是個沒有貝麗•達金的世界──或者也沒有邁爾斯•根特利,不過尤其是貝麗。如果貝麗已經過世,而且入土為安,我就可以忘了她,忘了她對我做過的事,把她一筆勾銷……而不會讓這種痛苦啃囓著我的心,因為知道她離我只有幾哩遠。
  我們來看看,那會需要多久?貝麗今年二十三歲──或說聲稱是二十三歲(我想起有一次她似乎說溜了嘴,說她記得羅斯福當總統的時候)。哎呀,反正是二十幾歲。如果我睡上七十年,她就不在世上了。乾脆睡個七十五年比較保險。
  然後,我想起他們在老人醫學方面的大幅進展;他們談到有可能達到一百二十歲的「正常」壽命。也許我得睡上一百年。我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保險公司會接受那麼久的契約。
  不過,在蘇格蘭威士忌溫暖的作用下,我突然想到一個有點殘忍的主意。我不必睡到貝麗老死;對一個青春的女人來說,變老就是適當的報復,這種報復就夠了,太夠了。只要年紀輕輕地出現在她面前,讓她痛哭流涕──差不多三十年好了。
  我感覺到有隻腳爪,像一片雪花似地輕輕落在我臂上。「喵還要!」彼得叫道。
  「貪吃鬼!」我對牠說,卻再幫牠斟一小碟薑汁汽水。牠禮貌性地多等了一會兒當作致謝,然後開始舐食。
  但牠已經打斷我這一連串愉快而惡毒的想法。我到底要怎麼處理彼得呢?
  貓不像狗那樣可以輕易送人,牠們會受不了的。有時候,貓會跟著房子一起送人,但彼得不能算;對牠而言,自從九年前離開牠媽媽身邊之後,在這不斷變化的世界裡,我是唯一不變的東西……甚至在我從軍的時候,也想盡辦法讓牠留在附近,而這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
  牠的健康狀況很好,可能還會一直保持下去──雖然牠可以說是用傷疤組織連接在一起的。只要牠能修正非得當老大的癖性,那麼至少還有五年時間,牠可以繼續打勝仗,還能當好幾隻小貓的爸爸。
  我可以付錢讓牠住在貓舍,直到牠老死(無法想像!)或者讓牠安樂死(同樣無法想像)──不然我也可以乾脆拋棄牠。對於貓,總歸只有兩件事:要嘛,就是實現你已經承擔的終身道義責任──不然就是遺棄那隻可憐的動物,讓牠變成野貓,摧毀牠對永恆公正的信念。
  就像貝麗摧毀我的信念那樣。
  所以,丹尼小子,你乾脆忘了這件事吧。你自己的人生可能已經像醃菜那樣酸臭,但你再怎麼樣也不能以此為藉口,不去履行你對這隻超級被寵壞的貓所要負的契約責任義務。
  就在我得出這個人生哲學真理的時候,彼得打了個噴嚏,一定是氣泡進了牠的鼻子。「祝你健康!」我對牠說,「還有,別喝那麼快。」
  彼得根本不理我。牠平常的餐桌禮儀比我好,而牠也知道。我們的服務生一直在收銀機附近閒晃,和收銀員聊天。早已過了午餐時間,店裡沒幾個客人,而且都在吧台那邊。我說「祝你健康!」的時候,服務生抬頭看了一下,對收銀員說了些什麼。他們兩人都看著我們這邊,然後收銀員抬起吧台邊的摺板,向我們走了過來。
  我輕聲說:「憲兵來了,彼得。」
  牠四下看了看,就鑽進袋子裡;我把袋口蓋起來。那名收銀員走過來,手撐在我桌上,很快地看了兩眼雅座桌子兩側的座位。「朋友,對不起,」他冷冷地說:「不過你得把那隻貓帶出去。」
  「什麼貓?」
  「你剛才用小碟子餵的貓。」
  「我沒看到什麼貓呀。」
  這次,他彎下腰,看看桌子底下。「你把牠藏在那個袋子裡。」他指責道。
  「袋子?貓?」我一臉吃驚地說。「朋友,我想你帶了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說詞過來。」
  「唔?別對我用什麼花俏的語言。你的袋子裡放了一隻貓,請你把袋子打開。」
  「你有搜索票嗎?」
  「什麼?別開玩笑了。」
  「你才在開玩笑呢,竟然沒有搜索票就要看我袋子裡面裝什麼。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而且戰爭已經結束好幾年了。既然我們已經解決了這件事,請告訴我的服務生再拿一份同樣的東西來──不然你自己去拿也可以。」
  他面有怒色。「老兄,我不是針對你個人,可是我不得不為營業執照著想。那邊的牆壁上寫著『貓狗不得入內』。我們的目標是要經營一家講究衛生的店。」
  「那麼你們的目標還真差。」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看到口紅印子了嗎?應該去檢查你們的洗碗機,而不是來搜查顧客的東西。」
  「我沒看到什麼口紅。」
  「大部分被我擦掉了。不過,我們把這杯子拿到衛生局,做個細菌數量檢驗。」
  他嘆了口氣。「你有督察證嗎?」
  「沒有。」
  「那我們就扯平了,我不搜你的袋子,你也不拉我去衛生局。現在,如果你還想喝一杯,就到吧台這邊來喝……本店請客。但別在這裡喝。」他轉過身,走到前面去。
  我聳了聳肩。「反正我們也要走了。」
  離開的時候,我經過收銀員櫃檯,他剛好抬起頭來。「不會覺得反感吧?」
  「不會。不過,我本來打算傍晚帶我的馬來這兒喝一杯的。現在我不帶牠來了。」
  「隨你高興,法律沒說不准帶馬。不過,我只想再問一句──那隻貓真的喝薑汁汽水嗎?」
  「憲法第四修正案,記得嗎?」
  「我不想看那隻動物,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嗯,」我承認,「他比較喜歡加一點點苦味,不過若沒別的選擇,牠也會直接喝的。」
  「會把牠的腎臟弄壞的。過來這兒看一下,朋友。」
  「看什麼?」
  「身體向後仰,讓你的頭靠近我所在的地方。現在,看看每個雅座上方的天花板……裝潢裡面有鏡子。我知道有隻貓在那兒──因為我看到牠了。」
  我向後仰,看過去。接合處的天花板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裝飾,包括許多鏡子;我現在看到其中的好幾個,透過室內設計的偽裝,可以讓收銀員不必離開位子,就能用它們當成潛望鏡。「我們需要那東西,」他語帶歉意地說。「在那幾個雅座裡發生的一些事,會讓你大吃一驚的……我們不得不照看一下。這是個悲哀的世界。」
  「阿門,兄弟。」我繼續往外走。
  一走到外面,我立刻打開袋口,只抓著一邊把手;彼得探頭出來。  「你聽到那個人說的話了,彼得。『這是個悲哀的世界』。比悲哀還糟糕的是,兩個朋友希望在一起靜靜喝兩杯,還會有人在暗中監視。那就確定了。」
  「喵,現在呢?」彼得問。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假如我們真的要去做,就沒有拖延的必要。」
  「妙!」彼得斷然地回答。
  「那就沒有異議了。就在對面,穿過馬路就到了。」
  互助壽險公司的接待員是個功能設計之美的最佳典範。不但有達到大約四馬赫的流線,她還展示出前方裝設的雷達站,以及她的基本任務所需的一切事物。我提醒自己,等到我出來的時候,她早已成為惠斯勒「母親」畫像中的老婦人,然後我告訴她,我想找個業務員。
  「請坐,我來看看我們有哪一位業務經理有空。」我還沒來得及坐下,她就說:「我們的包爾先生會為您服務。請往這邊走。」
  「我們的包爾先生」所在的辦公室,讓我覺得互助這家公司經營得相當好。他熱情地和我握手,讓我坐下,請我抽菸,還打算幫我拿背包。我緊握著它。「您好呀,先生,有什麼我們能效勞的嗎?」
  「我要冬眠。」
  他的眉毛往上揚,態度變得更加恭敬。的確,互助也會幫你簽只有七塊錢的照相機流動保單,但冬眠讓他們能夠摸到客戶的全部資產。  「非常明智的決定,」他恭敬地說。「真希望我自己也能放下一切去冬眠。可是……家庭責任,您知道的。」他伸手拿起一張表格。「冬眠的客戶通常很匆忙。讓我來幫您填寫表格,節省您的時間和麻煩……而且我們會立刻安排為您做體檢。」
  「等一下。」
  「嗯?」
  「有個問題。你們公司會幫貓安排冬眠嗎?」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轉為生氣。「您是在開玩笑吧。」
  我打開包包的上蓋;彼得探出頭來。「見見我的夥伴。請先回答我的問題,如果答案是『不行』,那麼我就要走到樓上的中央谷保險公司。他們的辦公室就在同一棟大樓,不是嗎?」
  這次,他露出驚恐的神色。「先生……呃,還沒請教貴姓?」
  「丹尼•戴維斯。」
  「戴維斯先生,只要有人走進我們的門,他就會受到互助壽險的愛心保護。我可不能讓您去中央谷。」
  「你打算怎麼阻擋我?用柔道嗎?」
  「拜託!」他四下看了看,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我們公司是一家正派經營的公司。」
  「意思是說中央谷不是囉?」
  「我可沒說,是您說的。戴維斯先生,可別讓我動搖您的決定……」
  「你不會的。」
  「……不過呢,到每家公司拿幾份合約範本。找個律師,如果能找個有牌照的語義學專家更好。看看我們提供什麼──以及實際能做到什麼──再和中央谷宣稱會提供的東西做個比較。」他又四下看了看,身子向我靠過來。「我不應該這麼說的──也希望您不要說是我說的──但他們甚至不使用標準的精算表。」
  「也許他們不會纏著客戶。」
  「什麼?親愛的戴維斯先生,我們把每一項自然增長的利益都配發出去。我們的章程這麼要求的……而中央谷是一家股份公司。」
  「也許我應該買一些他們的……聽我說,包爾先生,我們是在浪費時間。互助到底是接受我的夥伴呢?或是不接受呢?如果不接受,那麼我已經來這裡太久了。」
  「您的意思是,你要付錢讓那隻動物接受低溫處理,保持在冬眠狀態嗎?」
  「我的意思是,我要我們兩個都去冬眠。還有,別叫牠『那隻動物』;牠的名字是彼得羅涅斯。」
  「對不起!我換個方式來問。你準備付兩筆保管護理費,把你們兩個,你,還有,呃,彼得羅涅斯交給我們的護眠中心,是嗎?」
  「是的,但不是兩筆標準費用。當然可以多收一點,不過你們可以把我們兩個塞進同一個冰箱;對於彼得的收費,實在不可能像一般人類那麼高。」
  「這真是太不尋常了。」
  「當然是很不尋常。不過我們可以待會兒再談價錢……或者我也可以和中央谷談價錢。現在我只想知道你們到底能不能做。」
  「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等一下。」他拿起電話,說:「歐寶,幫我接貝奎斯博士。」我沒聽到接下來的對話內容,因為他打開了私密防護設備。但過沒多久,他就放下電話對著我微笑,彷彿某個有錢的伯父剛剛過世似的。「先生,好消息!我剛才忘了一件事,最早的成功實驗就是在貓身上進行的。針對貓的技術和關鍵因素,都已經完全確立了。事實上,在馬里蘭州安那波里斯的海軍研究實驗室,就有一隻貓已經冬眠了二十年,現在仍然活著。」
  「我以為他們打下華盛頓的時候,就已徹底摧毀了海軍實驗室,難道不是嗎?」
  「只是地面上的建築物而已,先生,地底深處的部分沒事。而這正是這項技術已臻完美的明證;有兩年多的時間,那隻動物無人照顧,只有自動機械在維護……然而牠仍然活著,沒有改變,沒有老化。就像您會活下去一樣,先生,無論您決定要把您自己託給互助多長一段時間。」
  我覺得他好像要在胸前畫十字似的。「行了,行了,那麼我們就接著談價錢吧。」
  這件事牽涉到四個因素:第一點,我們冬眠時期內的照護費用要怎麼付;第二點,我希望讓我們兩個睡多久;第三點,當我在冷藏櫃裡的時候,我想要對自己的錢做什麼樣的投資;最後一點,萬一我就這麼一睡不醒,那要怎麼處理。
  我終於選定公元二○○○年,一個漂亮的整數,而且距今只有三十年。我怕萬一隔得太久,我會完全抓不住時勢。在過去三十年(我的一輩子)之間的變化,已足以讓一個人嚇掉眼珠子──兩次大戰和十幾次小戰、共產主義垮台、大恐慌、人造衛星、採用原子能……哎呀,我小時候他們甚至連「多變形態」都沒有。
  我可能會覺得公元二○○○年非常令人困惑。但假如我不跳那麼遠,貝麗根本不會有時間長出一組漂亮的皺紋。
  談到錢要如何投資的時候,我並不考慮政府公債和其他保守型的投資;我們的財政體系納入了通貨膨脹。我決定繼續握著幫傭姑娘的股份,把現金放到其他的普通股,再特別留意某幾個我認為會成長的趨勢。自動化工業一定會成長的。我也挑了一家舊金山的肥料公司;他們一直在進行酵母和食用藻類的實驗──人口一年比一年多,而牛排不會變得比較便宜。至於剩下來的錢,我請他放進他們公司的管理型信託基金。
  但是,真正的抉擇是,萬一我在冬眠期間死掉該怎麼辦。這家公司宣稱,我會活過三十年冬眠的機率絕對超過七成……而無論你賭大或賭小,他們都會跟。賭注的彩金並不是對等的,而我也不會如此冀望;任何正當的賭局都有莊家抽頭的規矩。只有不正派的賭徒,才會說要給笨蛋最好的報酬,而保險是個合法化的賭博。世界上歷史最悠久也最有聲譽的保險公司,倫敦的勞依茲會毫不猶豫──對於任何賭注,勞依茲的佐理人都願意讓你押大或押小。但別期望投注的賠率會高於平均值;「我們的包爾先生」身上穿的訂製西裝總得有人付帳。
  我選擇萬一我死掉的話,每一分錢都會進入公司信託基金……包爾先生差點要吻我,讓我不禁懷疑那種「七成」的機會到底有多樂觀。但我仍然決定這麼做,因為如此一來,我就有權利繼承(如果我活下來)每個做出同樣選擇的人(如果他們死掉)所留下的財產,就像玩俄羅斯輪盤的生還者可以拾起籌碼一樣……而保險公司就照例像賭場那樣抽成。
  對於每項賭注,我都挑了可能報酬率最高的選擇,而且完全沒有以防萬一猜錯的避險;包爾先生愛死我了,就像賭場主人愛一直押零的笨蛋一樣。我們才剛談妥我的財產處理,他就急著為彼得訂個公道的條件;我們談妥以人類費用的百分之十五來支付彼得的冬眠,也另外為牠擬了一份合約。
  剩下來的就是法院同意和體檢的事項了。我不太擔心體檢;我的直覺是,一旦我選擇讓公司賭我會死,那麼即使到了黑死病末期,他們還是會接受我。但我以為得到法官的批准可能需要冗長的手續。這是個必要的程序,因為一名冬眠中的客戶,在法律上屬於託管的範圍,雖然活著,卻無自主能力。
  我根本不必擔心。我們的包爾先生準備了十九種不同的文件,全都是一式四份。我簽名簽到手指差點抽筋,而等到我準備去體檢的時候,有個信差匆匆忙忙送走文件;我根本連法官也沒見到。
  體檢是那種一向令人厭煩的例行程序,只有一點例外。就快結束的時候,為我做體檢的醫師嚴厲地看著我,說:「年輕人,你這樣醉茫茫的已經有多久了?」
  「醉茫茫?」
  「醉茫茫。」
  「你怎麼會那樣想呢,醫師?我和你一樣清醒。『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
  「別吵了,快回答我的話。」
  「嗯……我會說,差不多兩星期。稍微多一點。」
  「強迫性的嗜酒嗎?你以前玩過多少次這種把戲?」
  「唔,事實上,我從來沒有。你知道……」我正要告訴他貝麗和邁爾斯對我做了什麼事,我為什麼會覺得那樣。
  他伸出手掌,阻止我說下去。「拜託,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而且我也不是精神科醫師。說真的,我所關心的,只是想知道在把你降溫到攝氏四度的這種折磨下,你的心臟是否耐得住。你的心臟倒是還好。我通常不在乎怎麼會有人瘋狂到會爬進一個洞裡,把自己硬塞進去;我只覺得地面上又少了一個該死的笨蛋。但只要還有一點殘餘的職業道德,無論這個標本有多可悲,我都不能讓他的腦子浸著酒精爬進冷藏櫃裡。轉過身去。」
  「唔?」
  「轉過身去,我要在你左邊臀部打一針。」
  我轉身讓他打了一針。我還在揉屁股的時候,他繼續說:「把這東西喝下去。再過大約二十分鐘,你就會比過去一個月更清醒。然後,如果你還有一絲一毫的理智──這點我倒是很懷疑──你可以重新評估你自己的狀況,決定是否要遠遠逃離你的麻煩……或是像個男人那樣,勇敢地面對問題。」
  我把它喝了。
  「就這樣,你可以穿上衣服了。我會簽你的文件,但是我警告你,直到最後一分鐘,我都有權否決。你不能再沾一滴酒,晚餐吃少一點,明天不能吃早餐。明天中午來這裡做最後的檢查。」
  他轉身出去,連個再見也沒說。我穿上衣服走出去,整個人氣呼呼的。包爾已經把所有的文件準備好了。我拿起文件的時候,他說:「如果您願意,您可以把文件留在這裡,明天中午再來拿……我說的是您要隨身帶著的那一份。」
  「其他的文件呢?」
  「我們自己留一份存底,然後,等到您入眠之後,我們會送一份檔案到法院,再送一份到卡爾斯巴檔案中心。呃,醫師有提醒您關於飲食的事情嗎?」
  「當然有。」我向那些文件瞥了一眼,藉此掩飾我的惱怒。
  包爾伸手要拿我的文件。「我會幫您保管到明天。」
  我把文件抽回來。「我自己可以保管。我可能想把其中幾支股票換掉。」
  「呃?這也未免太遲了,親愛的戴維斯先生。」
  「別催我,要是我真的做了什麼修改,我會提早來。」我打開過夜包,把文件塞進彼得旁邊的一個夾層。我以前曾把重要的文件放在那裡;也許不像卡爾斯巴洞窟群的公共檔案中心那麼安全,但這裡比你想像的要安全得多。有一次,有個小偷曾經試圖去拿放在那夾層裡的東西;他身上一定還有彼得的尖牙和利爪留下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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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夏之門》第一章,「麥田」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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