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新客星站首頁  晚清科幻小說研究 (1904-1911)

 林健群 (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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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清科幻小說的藝術表現

第三節 環境描寫
  小說環境是人物活動,情節進行的時空,環境的描寫在於科幻小說的創作中較其他類型小說更易展現科幻構思的特殊性。董鼎山即說:「『科學小說』的行動並不是由故事中的角色所決定,而是由環境所決定。『科學小說』的情節不是角色所造成的故事,而是環境所造成的故事。讀者的注意力不是被角色性格刻畫及角色行動所吸引,而是被一個完全所不熟悉的世界環境所吸引」[註1],科幻小說雖非全然遵循「環境至上」的創作原則,但是此說卻標榜了環境描寫對於科幻創作的重要。在晚清科幻小說中創發出許多新奇的科幻場景,科幻意識的融入,使晚清科幻小說突破了傳統小說既有的環境描寫模式,重塑典型的科幻時空。

一、 太空幻境
  古代神話中「逐日」、「奔月」的故事,顯示了人們對於太空探索的興趣起源甚早,尤其是一系列以月亮為背景的神話傳說,更在人間廣為流傳,因而玉兔,仙桂和富麗堂皇的月宮,成為人們對月球景致共同的幻想,構成了月球上典型的代表物。傳統小說中「天宮」和「月宮」雄踞太空環境的描寫到了晚清科幻小說時開始產生了動搖,近代天文知識的傳入,使得人們認識到實際的宇宙現象:太陽系的運轉,月球表面的狀況等,新的天文學理糾正了長久以來積非成是的宇宙觀,也成為晚清科幻小說熱衷的主題之一,於是星際航行在晚清科幻小說中普遍開展,並且激發了對於星球環境的描寫,人們對於外太空的關注,從偏重日、月的描述,擴展到以太陽系中其他行星為背景環境的描寫,憑藉航太飛行器的科幻想像,晚清科幻小說不僅能造訪日月,更實現了星球殖民的理想。
  月亮是傳統小說中最為人熟悉的太空環境,對於月球景色的想像,反映了人們對於太空環境的認知。在近代天文知識尚未普及之前,人們多對月球存有神話的幻想,以為月上有「廣寒清虛之府」,內中形容:

  玉城嵯峨,若萬頃琉璃田,翠色冷光,相射炫目,素娥十餘,舞於廣庭,音樂清麗。[註2]

  將人世景觀投射到月球上,建立了月宮仙境的想像,早期的空間幻想雖然已遠達太空之中,但是對於月球的描寫,仍然出於神話式的理想寄託,雕樑畫棟、仙樂飄飄,月球上的一切更多現實生活的影子。
  當近代天文學家證實了月球只是一個陸化的星球,缺乏水和空氣去支持生命的存在,這項發現使得人們對於月球景致的想像發生了變化,月宮神話失去其神祕性,代之而起的是科學的天文知識。月景想像的轉變,在晚清科幻小說中有明顯的過渡跡象,《月球殖民地小說》批駁歷代相傳的嫦娥奔月,唐明皇遊月宮的故事,「都是民智未開的見識」[註3];但是小說中卻又虛構了一個「真正是黃金為壁,白玉為階,說不盡的堂皇富麗,就中所有的陳設並那各樣的花草,各種的奇禽異獸,都是地球上所沒有見過的」[註4]月球世界。一方面理性地指出神話傳說的不可信;另一方面仍舊難捨對月宮的戀意,沿襲寄寓懷抱的傳統,保留了神話式的太空環境構思,將月球塑造成一個科技昌明的烏托邦。
  如果說《月球殖民地小說》還沒有完全的擺脫傳統月宮仙境的幻想,那麼在《新野叟曝言》中的月世界,可以說是徹底的顛覆了長久以來對於月宮的憧憬,月球上「無一滴之水,一根之草,不要說飛禽走獸,連昆蟲也不見有一條,這月世界上簡直不曾有過動物」,舉目所見「所有江湖盡是水銀的,山陵盡是水晶的」[註5],還有祖馬綠結成的樹木,整個月球已是一個礦化的星體。這樣的太空幻境並非全是主觀的臆測,而是根源於當時的天文地質理論所影響,認為月球最初也有水草動物,只是隨著時間的演進,球體逐漸陸化,水分盡失,終於成為現今礦化的死寂星球,甚且認為「月球是已死之地球,地球是未來之月球」[註6]。近代天文學說的輸入,推翻了傳統月亮神話的幻想,因而在晚清科幻小說中,對於月球環境的描寫,也傾向從科學的角度進行推測,使其在實際的天文基礎下,展現出符合現代認知的月球景貌。
  晚清科幻小說的太空觸角,還延伸到其他的行星上,《新法螺先生譚》生動地描繪了一個奇詭的金星球,金星表面蒙罩著一層薄皮,地表上則「燦爛滿地,俯拾即是。黃者金,白者玉,碧者翡翠,紅及黑者為珊瑚,圓而光者為珠,角而尖者為鑽石」,然而,這些寶石珠玉竟是正在進化中的原始動物,由礦物直接生成動物,刻意錯亂物種進化的程序,而因此鋪設出一個珠光寶氣的太空幻境。在晚清科幻小說中,還有另一顆富醞寶藏的外星球,《新野叟曝言》的木星,星球東半部盛產鑽石黃金,大洋中則多珠貝翡翠;西半球林木青蔥,珍禽繁多,且因地氣炎熱故物產碩大,可是這樣一顆行星卻空無人跡,於是成了星球殖民的理想選擇。
  當月球表面生機索然的實況揭發之後,月球已漸失其神祕性,人們開始尋訪其他充滿未知的星球為創作題材,將太空探索的範疇推向更深更遠的宇宙;且當此同時,人們對於太空的幻想摻入了科學的考量,在晚清科幻小說中,有關外星球的嚮往不再侷限於神仙洞府的傳統印象,陸化的科幻推測,創造了遍地寶礦的外星環境,成為晚清科幻小說中典型的太空景致。礦化的寶窟或許仍帶有人慾的影射,然而片面的科學推理卻使其脫離了純然虛構的神話想像,成為傳統小說中未曾涉及的環境描寫,構成了「此間既非天上,亦異人間,吾人仰望之星球,新闢之世界也」[註7],專屬於晚清科幻小說的典型太空幻境。

二、 科技的烏托邦(Technopia)
  烏托邦是人們將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卻又極度渴望實現的理想,透過虛構生成以獲取安慰的想像空間。然而「作家對理想世界的實現意志,是從社會諸病弊及不安因素,和否定的現實認識結合所產生」[註8],因此,烏托邦的構成實具有濃厚的現實批判性,換言之,也正因為對現實的失落,才興起烏托邦的念頭。
  烏托邦的理想世界,在傳統文學中早有所聞,尤其以陶淵明〈桃花源記〉最具代表,這個民情淳厚,平靜安寧的世外桃源,正是作者不滿當時殘酷暴虐的政治體制與紊亂黑暗的社會現象,假託一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對現實所表達的強烈抗議。至晚清,時局益惡,有識之士對於政治、社會的不滿與批判,也藉由烏托邦的顯現,來寄寓個人的懷抱,因此晚清小說中出現了諸多的烏托邦影像,透過理想世界的描摹,抒發其對於晚清政治社會的改革意志。《新中國未來記》開此先聲,小說中擘畫了六十年後「新中國」的壯盛繁榮:為了慶祝中國維新五十周年,諸友邦均遣使前來慶賀,英、日兩國的皇帝皇后,俄國、菲律賓及匈加利的大統領及夫人皆親臨致祝;並在上海開設大博覽會,「不特陳設商務工藝諸物品而已,乃至各種學問宗教皆以此時開聯合大會」[註9],虛構的未來中國,呈露出了對於政治、外交、經濟和文化等理想懷抱的烏托邦意識。此後,晚清小說託言一理想世界,來鋪演改革主張的情況日多,尤其是對政治社會改革的關注,促使晚清小說中的烏托邦形象普遍帶有強烈的政治理想性格[註10]。晚清科幻小說亦不例外,然而卻在政治社會的議題之外,強調了對於科技發展的訴求,使得晚清科幻小說中的理想世界成為不同流俗的科技的烏托邦(Technopia)。
  在晚清科幻小說中,《月球殖民地小說》將科技的烏托邦理想構築於月球上,從月中人所發明的氣球,顯示其高超的科技文明;且月中學校,人才濟濟,「便是本地球的中西大哲學家、大科學家,也在那(堙^面游學呢」[註11],月球先進的科學智識,成為科技取法的對象。《烏托邦遊記》則由通往烏托邦的「飛空艇」上的科幻設備,可略窺烏托邦科學文明的程度,可惜這兩部小說都未能完稿,無法細究其可能呈現的科技的烏托邦景象。具體完整的科技的烏托邦圖像,在《新石頭記》獲得開展,「文明境界」中飲食皆為化學提淬之精液,透過送食管由總廚堬峇@供應;住屋、工廠以地火為能源,全無污染之虞;交通運輸方面則上有飛車,下有隧車,任客隨時雇用;又能製造天氣,巧設四季公園以供賞玩,藉由科技化的生活環境,表達了對科學文明的無限憧憬。此外,《電世界》也創造了一個全面電氣化的大同世界[註12],電學的應用改變了人們印象中的生活形態,無論是農業、交通、教育和休閒娛樂各層面,皆呈現出不同以往的新面貌[註13]。在科幻特質的作用下,藉由科幻產物所構築的世界,來傳達對科學文明的嚮往,使得晚清科幻小說的科技烏托邦描寫,迥異於其他性質取向的烏托邦世界。

(一) 面向未來
  明顯和傳統世外桃源追溯上古治世的理想境界不同,晚清科幻小說的科技烏托邦具有積極的進化意識。傳統對烏托邦的想像,是以回復上古「無為而治」、「小國寡民」的生活環境為極致,其基本精神是對歷史的眷戀和崇敬,在這樣的觀念下,傳統烏托邦所呈現的景致是平靜恬淡的小農經濟,自給自足,不假外求,正是「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安於現狀的封閉性社會。晚清科幻小說則不然,其理想境界的構築並不以重溫歷史為目標,而是將視野朝向追求未來的實現。科技的烏托邦即是以現實為起點,在現有科學成就基礎上,進行改造和研發,相較之下,實際的社會環境對其而言,反而是過去的歷史。因此,《月球殖民地小說》月中人已能駕駛氣球自由航行太空的當時,號為地球之冠的玉太郎的氣球發明,還在奮起直追「研究這氣球離地的道理」[註14]。《新石頭記》「文明境界」的科學發展已達百餘年之久,該境百年前仰仗氣球騰空的智識,卻是目前現實世界中最新的航空科技[註15]。而《電世界》改造完成的電帝國,更是距今三百年後的未來世界[註16]。科技的烏托邦並不從傳統歷史中移植,而是憑藉科學幻想的推理,創發前所未有的環境,甚且直接將理想寄託在未來的時空中,表現出超越現實的企圖,在時間的座標上,晚清科幻小說的科技的烏托邦已從對傳統的回歸,躍進為可能實現的將來。

(二) 科學幻想
  將對科學文明的嚮往,藉由烏托邦的形式來展現,並非是晚清科幻小說的專利,相反地,在晚清其他小說中常可見到科學昌明的烏托邦景象。然而,這些科學昌明的烏托邦卻未必等同於「科技的烏托邦」,其間的差異就在於科幻小說獨有的科學幻想特質,造成了烏托邦世界中所展現的現實科技與超現實科幻的分別。茲以實例比較,在《獅子吼》楔子中鋪述了一個科學發達的都會,其寫道:

  乃是一個極大的都會,街廣十丈,都是白石砌成,潔淨無塵。屋宇皆是七層,十二分的華美。街上的電車汽車,往來如織。半空中修著鐵橋,人在上面行走。火車底下又穿著地洞,也有火車行走。正是講不盡富貴繁華,說不盡奇麗巧妙。[註17]

  這般交通發達的世界,對於當時的中國而言,無異是一個科學昌明的烏托邦,然而此間先進的交通運輸工具卻是實際存在的科技成就,不過將之移植到中國,故覺其新穎。雖是虛構的世界,但是在科學展現程度上,仍不屬於科技的烏托邦。反觀同樣是交通運輸的描寫,《新石頭記》的「文明境界」發明飛車、隧車代步[註18],且不說飛車是現實所無的科技,即使是隧車也與地底火車迥異,如此超現實的科幻運輸工具,才是科學發展上所無法企及的科技的烏托邦。
  此外在《癡人說夢記》中也透過「仙人島」上的農業科技,表達了對於科學發展的憧憬,除了各種種田機器外,又能以科學分析改良土質,增加農穫,其曰:

  我們這種田,是用化學家里必格的法子考察地的原質,配上糞料,所以收成的五穀,分外比人家多。(第二十八回)

  「仙人島」上雖採行科學化的農業生產,然而亦僅止於現實科技的應用,並未有超現實的科學幻想,在科學表現上只可說是農業改良的推行。相較之下,《電世界》以「電犁」搭配「電氣肥料」的農耕方式[註19],正是發揮科學幻想所形成的科技的烏托邦景象。
  雖然同是寄託發達科學的願望,晚清科幻小說透過科學幻想的發明,造就了現實生活中無法體驗的科技的烏托邦景象,成為獨具風格的典型科幻時空。

  科學因素的介入,提供了晚清科幻作家新的思考方向,對於時空環境的描寫,不再因循傳統小說神話式的固定樣板,而重新以科學的觀念進行推理想像,因而創造了不同以往的科幻景致。科幻時空的產生,不但擴大了小說環境描寫的想像空間;同時,也寄寓著晚清科幻作家對於中國未來的美好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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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見董鼎山〈科學小說與文學〉《讀書》1981:7。收入吳岩編《科幻小說教學研究資料》頁36。[回本文]

[2] 見《異聞錄》載唐明皇遊月宮一事。收入陳夢雷編《古今圖書集成.曆象彙編乾象典第四十三卷月部》台北,鼎文,1985再版,頁435。[回本文]

[3] 見《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一回。[回本文]

[4] 同上註,第十三回。[回本文]

[5] 見《新野叟曝言》下冊,第十六回,頁53。[回本文]

[6] 同上註,第十七回,頁57。[回本文]

[7] 同註5,第二十回,頁81。[回本文]

[8] 見崔桓《晚清小說之特質研究》,政大中文所博論,1992,頁328。[回本文]

[9] 見《新中國未來記》第一回。[回本文]

[10] 晚清作家常藉由虛構的世界來實踐個人對於政改的理想,如「專為發明地方自治之制度」而創作的《新桃源》;《癡人說夢記》中採行立憲政體的「仙人島」;《新石頭記》也有實施所謂「文明專制」的「文明境界」等。參陳平原、夏曉虹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一卷》頁61。[回本文]

[11] 見《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三十三回。[回本文]

[12] 參本書第三章第四節,註13。[回本文]

[13] 以休閒娛樂為例:電世界中有取代跑馬的「電椅賽跑」,有勝過東莞煙火的「電光彩戲」等新型娛樂。參《電世界》第十三回,頁44。其餘生活層面之改造,參本書第四章第一節。[回本文]

[14] 見《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三十三回。[回本文]

[15] 「文明境界」一百多年前已經開始發展科學,當時採行氣球做為飛行器,日後幾經改良,而有現在的飛車發明,所以認為外國以輕氣球為動力的空中飛艇尚僅止於該境百年前的智識程度。參《新石頭記》第二十二、三十五回。[回本文]

[16] 黃震球完成統一世界,造成一個電帝國的理想,適值西元2310年,距當時創作小說已是三百年後的時空。參《電世界》第十六回,頁55。[回本文]

[17] 見陳天華《獅子吼》。收入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編《革命先烈先進詩文選集》第一冊,頁67-68。[回本文]

[18] 參本書第四章第一節〈科學救國的呼籲〉。[回本文]

[19] 同上註。[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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