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新客星站首頁  晚清科幻小說研究 (1904-1911)

 林健群 (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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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清科幻小說的藝術表現

  晚清小說的藝術表現向來為人所批評[註1],不可否認的,就中國小說創作傳統而論,晚清小說在形式技巧上的確有其缺欠,但是瑕不掩瑜,晚清小說誠然有其藝術侷限,但亦自有其優越之處,尤其在新的小說技巧的引進與嘗試方面,即顯露其超越傳統小說的價值。因此,對於晚清科幻小說的藝術表現,本文將針對科幻小說新文類的創作特徵,分別探討其在人物、結構與環境三方面的突出成就。

第一節 人物塑造
  人物,是小說創作所描寫的主要對象,也是構成小說作品的核心要素。小說通過各個人物彼此活動的描寫及其相互間的交集影響,推動了情節的發展,並進一步反映作家所欲呈現的主題思想。在小說組成的三要素:主題、人物和故事之間,主題是被動地仰賴人物和故事的進展而得以展現;然而,故事的發端又必須經由人物來啟動,所以「沒有人物則無法引發事件,情節便無法發展,不管怎樣,在小說故事中,必要有人物活動其間,否則構不成故事,更不再說有懸宕、高潮之氣氛了」[註2],可知,人物肩負了小說創作的重要任務。
  中國古代傳統小說中,創造出許多藝術形象鮮明的人物,也積累了許多代表性的人物典型,但是,就「科幻小說」此一新小說文類而言,卻是中國傳統創作中所未描寫過的領域,也因而產生了獨特的人物類型。在晚清科幻小說中,新創了許多屬於「科幻小說」特有的類型人物,藉由其活動推動著科幻情節的進行,以下即就各類人物在小說中所擔任的角色,逐一來進行分析。

一、 科技發明者
  「科技發明者」是傳統小說中前所未見的人物類型,他是科學與文學合流後,小說創作中出現的新興人物類型。科幻小說是以科學發明為幻想基礎,科技發明者自然成為科幻小說主要的描寫對象。在晚清科幻小說中塑造了許多科技發明者的形象,而令人注意的是大部分的科技發明者皆是我國人士[註3],這對於科學甫起步的晚清是別具意義的,透過國人自行研發的科幻產物,反映出某種程度的科學自信,今就晚清科幻小說中我國的科技發明者為對象,探討該類人物所呈現的類型特徵。

(一) 學識特徵
  傳統小說中的能人巧匠,其技藝的養成大抵有二途:一是閉門造車,苦心鑽研;一是雲遊四方,拜師學藝,然而無論何途,其所學習的內容總屬經驗累積下的傳統科技。到了晚清科幻小說中的科技發明者,其學識的來源雖亦不外乎外學與自修,但是其所學習的內容卻已明顯的為科學所替代而非傳統科技了。新的學習內容並非傳統文化所能直擷提供的,因此晚清科幻小說對於科技發明者在學識的獲取管道上,多刻意的說明,適足以凸顯科技發明者的學識特徵,歸納有二:

1、取法西學
  取法西學或是受西學啟發,進而創製新的科技發明是晚清科幻小說中大多數的科技發明者共通的現象。取法西學最直接的方式即是出洋遊歷留學。自洋務時期開啟了出洋留學的先聲,雖陸續有遣派學生出洋留學的舉動,然當時風氣未開,留學教育並未獲得積極的重視;甲午之後,因應變法改革的需求,人才的培育成為當務之急,但是國內新式學堂草創,人才培養唯有仰賴他國才能求得速效,故朝野人士莫不以留學相鼓吹,因此留學人數大增。時人認為「出洋一年,勝於讀西書五年」,「入外國學堂一年,勝於中國學堂三年」[註4],賦予了出洋留學極高的評價,並且歸國學生亦多具有外語及特殊技術的專業能力,尤其在科學技術方面,相較於傳統士紳的確自有優越的學養。因此,晚清科幻小說中多次以出洋留學來顯示科技發明者的學識背景,如《月球殖民地小說》中協助發明氣球以及自製「五彩電光衣」的濮玉環,即是位「一心想到東洋去學習」[註5]的留學生;《電世界》的電王黃震球,也是一位「環遊地球回國」的「遊歷學生」[註6];《女媧石》的湯瓊仙本來年少負氣,自恃其能,負敗之後也發憤曰:

  只怨妹妹自恃聰明,天兒高地兒厚都不知道,於今瞧破半文不值。妹妹於今發個願頭,自願求學世界,遍訪名師,學問不成不願再踏中國一塊土。(第十二回)

  除了藉由出洋留學直接點明科技發明者取法西學外,部份的科技發明者則從言談議論中顯露了其豐富的西學根柢,如《女媧石》發明電馬的秦愛濃,說解其發明原理道:

  自十八世紀發明電浪以還,世人已知電氣之勢力,大莫與京。雖亞當氏、林得綏氏、雷司氏、亨利氏諸人,先後繼起,各有心得,各有創明。然電力之實用,尚未得顯。即如特司納氏能以赫氏電浪駕駛船舶,其實止能供學者玩具之用,其應用者如無線電信之類,特奇幻力耳。一旦用其實力,則已笨陋不堪,可見近世學術淺陋之證。(第九回)

  此段對於西方電氣學術的評述,詳列了西方電氣學術發明人物,並指陳電氣運用現況的缺失,若非對西方電學有所精研豈能發此議論。至於《新紀元》中科幻武器的對決,當每一新式武器出爐之際,隨即附言此物發明梗概,據其記載得知各項產品皆出自外國發明,後再經國人改良利用,也反映出取法西學的痕跡。

2、傳統自學
  晚清科幻小說中,尚有一類科技發明者極力的推崇傳統學術文化,將科學發明歸功於傳統的啟發,因而對西學多所批評。此類人物,如《新石頭記》堙u文明境界」的科技發明,不斷強調此間發明皆出於自創自發,並將發明的動機推因於古人的「理想」,以「測驗性質鏡」為例,其道:

  古人小說多半是載神鬼之類,每每談及善惡,謂善人頂上有紅光數尺,惡人頂上有黑氣圍繞。又說人有旺氣,有衰氣,人不能見,惟鬼神可見。當日著書之人,又不曾親身做過鬼神,如何知道?不過是個理想而已。既有此理想,便能見諸實行。所以敝境醫學博士,瘁盡心力,製成此鏡。(第二十二回)

  再如「飛車」出於古人「騰空駕霧」的理想;海底獵艇船身的軟鋼,也早在劉越石詩:「何意百煉鋼,化作繞指柔」已被發明[註7],刻意從中國傳統中尋求科學發明的「理想」,以撇清其不受西方學術影響的立場。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新野叟曝言》的科技發明者文礽身上,在小說中其反覆的重申學問來源出於《大學》,故曰:

  《大學》有格物致知一章,諸位都忽略視之,我不過不肯輕易放過耳。(第九回)

  兩書的科技發明者,都將科學發明全部歸功於傳統文化的陶養,對於西方學術反而持以輕視的態度,因此《新石頭記》諷刺西方科技的落後;《新野叟曝言》則以「西學中源」駁斥西方學術[註8]。然而,值得思考的是,無論是指出西方科學的缺失,或是將西方學術趨附在傳統文化中,其先決條件在於必須對西方學術有相當的了解,所以在這些傳統自學的科學家們大肆貶抑西方學術的同時,反而暴露了其對於西方學術的熟悉,雖不從西學取法,卻也非絕對的毫無過問。
  面對西學的衝擊,晚清作家很難漠視這樣的變局,其關於西學的態度,決定了晚清科幻小說中科技發明者學識管道的分歧,或是虛心求教的取法西學者;或是維護文化的傳統中學者,雖然對於西學抱持了兩極化的態度,然而科技發明者通曉西學卻是彼此共同的反映。

(二) 性格特徵
  完整的人物塑造是「形」與「神」兼備的組合,甚且要求能夠達到典型人物的地步。然而,晚清科幻小說往往忽略了科技發明者的形象刻畫[註9],因此在人物肖像描寫上,並未突破傳統小說詩話、格套化的寫作模式[註10]。雖然如此,晚清科幻小說在揭示人物個性方面,卻成功地營造了科技發明者此一類型人物鮮明的性格特徵。在晚清科幻小說眾多的科技發明者之間,彼此各具其獨特的個性發展,然而細探這些紛雜的性格表現,竟不約而同的出現了共有的性格傾向,群像的類型性格,反映了晚清科幻小說作家賦予科技發明者性格特點時是抱持相同的預設立場,也顯示了時人對於科技發明者普遍的期望與認知。在科技發明者的性格特徵中,尤以「愛國」與「仁慈」最為突出,引例分析如下:

1、愛國
  晚清科幻小說是時代局勢中有實利目的引入的新文類,在創作之初即帶有啟蒙指導的意圖[註11],因此,表現在主題思想上流露出濃厚的政治色彩[註12];反映在人物個性上則形成強烈的愛國救國性格。觀晚清科幻小說的科幻產物,其發明動機與應用幾乎全為了鞏固國防,改善民生而研發,而少純為個人娛樂消閒所創制[註13],此固然與因應小說主題內容,藉以推動情節,解決衝突有關;一方面也與科幻作家致力塑造科技發明者,企圖展現其全心謀求國富民強的愛國形象相契合。因此,《新紀元》中出現了一批自願為國赴戰,貢獻其科技發明的科學發明家。《月球殖民地小說》的濮玉環遊學日本時,「遇到中國的四時節令定要懸掛國旗,上寫孔子降生若干年,旁注祖國萬萬年字樣;召集許多同學開了會堂,演說些愛國愛同胞的道理」[註14]。而《新法螺先生譚》當新法螺先生「將靈魂之身煉成一種不可思議之發光原動力」時,即首對中國綻放強光,深望能警醒「余祖國十八省,大好河山最早文明之國民,以為得余為之導火,必有能醒其迷夢,拂拭睡眼,奮起直追,別構成一真文明世界,以之愧歐美人,而使黃種執其牛耳」,無奈國人「群動俱息」,即使未睡者,也貪戀春宵「而置刺眼之光明於不顧」,令新法螺先生痛感失望,頓生毀之為淨之念。然而,此一忿恨終歸無心之衝動,當其獲知百分之六十五的國民受嗎啡毒害時,憂國之心卻又重新驅使其自任救國之務,「喚醒國民,其余之責」,展現了堅決的救國理念。藉由各種事蹟行動,凸顯了晚清科幻作家刻意強調科技發明者愛國性格的用心。

2、仁慈
  晚清科幻小說中涉及武器軍備的發明頗多,科幻武器足以抵禦侵犯,防衛自保,同時卻也隱藏有相等威力的負面殺傷力,因此科幻武器的發明與使用,對科幻小說發展實有極大的關鍵。塑造利用科幻發明以逞兇作歹的科技發明者,似乎未被晚清科幻小說作家所考慮,小說中所有的科幻發明都在正當使用的規範內,甚且以裨益國防民生為準則,這樣的內容傾向,除了當時引進西學著眼於科學技術的優勢,普遍的「科學救國」認知影響外,也受到科技發明者性格特徵所制約,
  其中遏止科幻武器濫用的根本,就是科技發明者的仁慈個性。對此晚清科幻小說透過中外的對比,以昭顯我國科技發明者的仁慈,《新石頭記》痛責西方氯氣炮殘害說道:

  近來那些殘忍之國,用盡了那種刻毒心思,做成了一種氯氣炮,把氯氣藏在炮彈裡,一彈放出去,炸開來不知要死多少人。可笑他做成之後,又裝出那假惺惺的面目,說是禁用的,等到見仗時,他不能取勝,又拿來用了,偏又有多少解說,什麼權時用一次罷了。做了這種殘忍之事,他還要說文明呢!(第三十八回)

  因此東方德堅持即使開戰也一定要講求仁心、仁術,而發明「汗蒙藥水」替代氯氣毒害,「將來行軍,單用這一品,就可以把敵人全數生擒活捉過來,不傷一命」[註15]。細究其仁心所由發,與「文明境界」遵循以「仁」為倫理準則的儒家教化是絕對相關的。
  《電世界》中描寫西威國仗恃飛行艦隊的發明,而圖謀中國,當時黃震球雖然早有抵制飛艦的「電槍」,但也了解「電槍」威力強大而不敢輕率使用,直到敵軍發動殺戮,才在「他們這樣殘忍,我也顧不得殘忍待他了」迫不得已的情勢下,使用「電槍」。當其見敵艦殲滅時,「起初看得好看,得意的狠,後來觸著一種不忍之心,連呼殘忍,殘忍,然而也沒法了」[註16],瞬間的心理變化,顯露其仁慈的本心。並且在滅敵國度後,「黃君心中老實不忍,疾忙飛回本國,在廠裡答喪了幾天」[註17],可知戰爭殺戮實在與其個性相違。

二、 遊歷者
  「遊歷者」,在此是泛稱晚清科幻小說中引介科幻情節發生的仲介者,「遊歷」一詞,除了遊覽經歷的本義外,於此也涵括了銜接科幻情節的其他行動。在晚清科幻小說中,科幻情節的產生或推動,除了藉由科技發明者主動陳述,展現科幻發明外,有時也會借助遊歷者的訪求來發掘小說中的科幻發明,並透過其視野的移動,作為貫串導引情節發展的依據。因此,在晚清科幻小說其他非科技發明者的眾多人物中,遊歷者是從不同方向去切入科幻情節的環節角色。以下就其遊歷動機、個性和角色作用進行分析。

(一) 遊歷動機
  無論是有意或無心,人物透過各種行動以引出科幻發明或情節的過程,都可視為「遊歷」,所以晚清科幻小說中遊歷的動機也就不一而足,大致可略分三類:

1、遊覽
  透過遊覽的旅程來發現新的事物是晚清科幻小說最常見的遊歷動機。以遊記體小說來鋪述故事,雖然與當時人口流動性大的社會背景有關[註18];在內容敘述上,卻也是表現作家科幻構思極簡易的方式。在晚清科幻小說中,科幻小說作家對科幻發明的應用尚僅在於單向的功能認知上,一旦該科幻發明的效用展現之後,即失去了藝術生命,為了持續科幻構思的新鮮感,唯有不斷地推出新的科技才能夠填補科幻構思的失落,面對紛至沓來的科幻發明,藉由遊覽過程的視野變換,適足以擔當聯繫羅列的功能。所以《女媧石》中安排了金瑤瑟「意欲往外遊覽一次」[註19]的遠行,並為此虛構了「瓦斯槍」和「電馬」以資應用;而旅途中,又藉其誤擊氣球,而再進入另一個科技昌明的社黨[註20],見識了「洗腦院」與「氣球」的科幻發明。《新石頭記》的賈寶玉在現實的晚清社會遊蕩之後,也因薛蟠來信提及自由村的好處,「正是為的沒有事,可以到處逛逛,也是遊歷的意思」[註21],因而誤闖「文明境界」開展漫遊科幻世界的奇遇。

2、解惑
  因遊覽經歷而引介科幻發明是出於旅途中無心的偶遇;但以「解惑」為動機的遊歷者,卻事先已獲知科幻發明的訊息,其行動明確的直指科幻產物的訪求,因此在導引科幻發明的出現上,更易產生強烈的期盼心理,並能即時採取行動來獲得解答。《新野叟曝言》阯郎因聽說文礽將乘飛艦離地上昇,頓時驚嚇昏沈,素臣獻計曰:「解救方法,除非使之親見了飛船之形狀,知道了飛行之穩速,方可袪其積惑」[註22],於是長卿乃攜阯郎同上京師參觀飛艦試演。
  《電世界》在新聞上刊載黃震球倡議改造電世界的消息,「當下大眾驚奇,紛紛議論:這是什麼人?如何志大言誇,我們看著現今世界,電氣的作用也不算零零碎碎了,他竟一概抹掉,瞧得同兒戲一般,他當真有什麼本領,我們倒要去請教一番」[註23]。因此,一行人決定前往拜訪,果然在電氣廠中獲知種種電氣新發明。
  因預存疑惑而尋求解答,在科幻情節的安排上具有訴求明確,注意集中的優點,然而也因為求解過程的直捷、單一化,一旦動機消失,人物活動也隨之終止,所以以「解惑」為動機的遊歷者,其角色通常帶有階段性的意義。

3、其他
  在晚清科幻小說中尚透過其他特殊的遊歷動機來帶出科幻產物,如《月球殖民地小說》龍必大因獨自外出尋父,無意間巧遇月中人,而牽引出月球的高超科技[註24]。《介紹良醫》的我因為酒醉誤闖洋樓,而引發換臟腑的經歷。《新紀元》則是為了求救兵而刻意尋訪科幻發明,像第八回中,遣溫燃往瓊州向洪繼泉借「升取器」以清理海底;第十二回黃之盛也為了破解敵軍的綠氣炮而親往括倉山請出劉繩武的「化水為火之法」。
  無論基於何種動機,值得嘉許的是,晚清科幻小說作家已能藉由不同的途徑來引領科幻發明的登場。不同的動機,增加了科幻情節的曲折變化,尤其穿插在科幻發明的議論化講解中,強烈的故事性,是具有相當的柔化、吸引作用的。

(二) 人物性格
  遊歷者的身分複雜,且其動機各異,雖然難有統一的性格特徵,卻也非絕對雜亂無章,畢竟遊歷者擔任了居中聯繫的角色,具有相同的任務前提,因此,是何因素促其發現科幻產物,或許可從人物性格中探究梗概。 

1、愛國
  和所有關心時局的晚清小說一樣,「愛國」是小說中正面人物共同的性格特徵。在晚清科幻小說中,科技發明者因為愛國而創制研發新科技;遊歷者則是因為愛國而雲遊四方,遍尋救國之策,科學發明因而藉此機會出現。以《女媧石》金瑤瑟為例:一登場即帶「一副愛國熱血」,「因見中國國勢日非,滅亡禍害便在眼前,即時邀約同學數人回國,在京城運動一番」[註25],不但自願委身妓院,企圖喚醒迷戀聲色的諸官員,更勇闖內宮刺殺太后,因而獲罪逃亡,但也就在逃亡過程中,得以結識其他革命黨人。後來又為了「藉看全國黨派情形,或能聯絡情誼,為他日獨立一助」[註26]再行出遊,故又引出新的科幻情節。
  《新石頭記》的賈寶玉為酬補天之願而進入晚清,反而成為批判晚清腐敗現狀的觀察者。對於洋貨充斥,洋人掌科技要務的情形,提出了工商自主,技術自立的呼籲,並嚴斥崇洋媚外者的言行;聽聞外人購地,而深感憂慮;歷驗官場奇橫而失望南歸,這一切的反應正是其愛國心的表現。也因看盡晚清現實之後,才興尋訪自由村的念頭,而闖入了「文明境界」。

2、好學
  以「解惑」為動機的遊歷者,毋庸置疑必是好求新知之士,因此,長卿與祉郎同訪飛艦,「一可遂其私情,二可擴吾眼界」[註27],也是帶著求知的目的前往。即使其他動機的遊歷者,同樣也對吸收新知表現出強烈的企圖心。如《女媧石》的金瑤瑟聽聞秦愛濃有不需交合即能生育之法,「大驚,慌忙跪在樓上道:『夫人,我雖出洋,不學無術,怎懂得這個精玄道理?還望夫人,大發慈悲,早開茅塞。』」[註28]。對於楚湘雲洗腦一事也驚道:「呵呀!世界上那有這樣事業,敢問娘子,洗腦之法,還是怎樣?洗腦之時,用何藥品?願一一賜教,以開茅塞」[註29],凡遇有不解之處,莫不詢問仔細,呈現出好學的性格。
  《新石頭記》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敘述寶玉推掉酒席,深夜未睡,日常家居,都在看書」[註30],且自製造局配購西學套書之後,又請吳伯惠教導英文,「上半天看買來的譯本書,下半天讀英文……一心只在這個上頭」[註31];待其進入「文明境界」後,更是頻頻發問,必求通解,隨時隨地都在刻意雕塑寶玉勤奮好學的新形象。

3、性質純淨
  晚清科幻小說作家還賦予遊歷者一項突出的性格特質—「性質純淨」,甚至假設各種試驗來彰顯遊歷者純淨的本質。且看《月球殖民地小說》的龍必大,因為未沾染俗世齷齪的氣息,所以月中人將回輪時告之曰:「我母親想攜帶你一同回去,為的你性情骨格,和我們家鄉的子弟尚屬相宜」[註32]。《女媧石》載楚湘雲欲為金瑤瑟洗腦,「即時將娘子腦筋解割出來。卻奇怪,那腦筋潔白無垢,不似亂臣賊子」[註33],顯示其秉性良善。《新石頭記》賈寶玉初入「文明境界」,受醫生以「測驗性質鏡」驗過後,「方才醫生驗得閣下性質晶瑩,此是外來之客,萬中難得一個的」[註34]
  著意強調遊歷者純淨的本質,除了推崇人物的優越外,也影響遊歷者接受科幻新知的態度,因其性質純淨故能虛心受教;在面對科幻發明時,也能本持探求真理的心態,思考當中玄妙的科學原理,使作者的科幻構思能夠完整的呈現。
  由上所述,我們可約略勾畫出晚清科幻小說中遊歷者的理想條件:首要「愛國」,因懷有經世救國之志,才易激發其尋求圖強之道的動力,而令其產生遊歷之舉。次要「好學」,強烈的求知慾望,使之留意一切新知的趨向,主動地學習吸收新資訊,且追究根柢,務求通澈了解。而「性質純淨」則有助其客觀地理解科幻發明,據實地引介科幻新知。

(三) 角色作用
  透過遊歷者來引介科幻情節的敘事方式,對於處理個別獨特的科幻發明時,能藉由遊歷的過程,統攝聯繫間雜的科幻產物,使之能自然的呈現,並在結構上形成一種表面的整體感;且不同的遊歷動機引發了相異的故事情節,造成豐富多樣的小說內容,適足以彌補科學理論敘述可能的枯燥感。然而,除了敘事內容上的優勢外,遊歷者在晚清科幻小說中也同時兼具了科幻發明的「體驗者」與「發問者」的作用。

1、體驗者
  遊歷者既然有機會接觸科幻發明,也有極大的可能成為科幻發明的體驗者。《新石頭記》中「文明境界」的多種科幻發明,因為賈寶玉的親身體驗而令人印象深刻。《介紹良醫》的我,在換過臟腑後,「想起往日所做的事,心裡老大難過,面上也熱辣辣的,似乎怕見人罷了」,表達了手術後心境的轉變。而《女媧石》金瑤瑟初學秦愛濃用飯情景,寫道:

  仰身仰體的睡在椅上,拿著機器兩個銅腳放在椅梁上面,用手一按,露出一個乳嘴來,端端與口相對……忽覺哼然一聲,兩個電氣金盤,托著好些菜飯直入機器,即聽得機器內吃吃雜雜亂響……用口接著乳嘴……止(只)覺得口內細汁,甘美芳烈,百珍皆集,沁人心脾,吸到三四分鐘,覺得腹內已飽。(第六回)

  遊歷者的親臨感受,使得科幻情節的形容更加逼真、切實,不但具體呈現了科幻發明的樣態,對於使用過程的描述,更增加了科幻想像的新奇。

2、發問者
  在晚清科幻小說的科幻發明展示過程中,部份的科幻構思可能超出了人們常識理解的範圍,而特別需要加以說明;或者在科幻產物的設計上,某些突出之處,造成了讀者認知上的困擾。針對科幻情節進行時,讀者可能產生的疑惑,晚清科幻小說作家預先考慮到相關的問題,而假託遊歷者之口,適時的提出可能發生的矛盾。如《新石頭記》當賈寶玉獲知海底獵船能全船發亮,通照海底,不禁問道:「發亮自然是電火了。請教全船外面,都發了電火,船內的人不要緊麼?」[註35]。《新野叟曝言》長卿一行人參觀飛艦,對於各間均設空氣箱,文鶴疑惑說:「我聽說艦中有製造空氣室兩間,則各間的空氣何不盡由空氣室製造?奚必枝枝節節、繁繁瑣瑣的每間放一隻空氣箱呢?」[註36] ,問題的提出,自然隨即獲得完滿的解釋。因此透過問答式的說解安排,不僅強化了科幻構思的可行性;遊歷者代讀者提出疑問,也迅速解除了讀者閱讀時的疑惑,以利於科幻情節的進行。

三、 引導者
  晚清科幻小說中擔任科學原理解說的人物有二:一是造物的科技發明者;另一類即是熟悉此中發明的引導者。引導者通常隨侍遊歷者去認識科幻發明,並及時地為遊歷者解答疑難。如《新石頭記》中老少年自願充當賈寶玉的嚮導,而陪伴寶玉遍覽「文明境界」,並領其飛天遁地,海底游獵,對於寶玉所提之疑問,皆能詳盡的為其解答。《新野叟曝言》的洪維則帶領長卿一班人參觀飛艦,並仔細解說飛艦內設備,對於長卿等人的疑惑,也逐一解釋。晚清科幻小說中,此類人物雖不多見[註37],但是對於科幻發明的引導介紹,卻有重要的地位,故特別加以分析。

(一) 身分特徵
  引導者雖然不從事科學發明,無法盡知所有科幻發明的細節,然而引導者的角色,卻也絕非泛泛之輩所能擔任,因此晚清科幻小說中的引導者,各有其身分任務,也因此具備相當的學識基礎。

1、科幻發明的使用者
  雖然不是科幻產物的發明者,但是對於居住在科技昌明的環境中,生活日用都是科幻產物的「文明境界」的居民而言,老少年對境內科幻發明的熟悉是合乎情理的,況且其又擔任「接待外人」的工作,因此在其帶領下,賈寶玉能順利的遍覽「文明境界」。

2、科幻發明的參與者
  洪維並不是飛艦的發明者,但是卻是參與建造飛艦中的一員,因此其對於飛艦的內部設施自然有相當的了解,所以能夠引領眾人參觀飛艦。但也因其並非實際的科技發明者,所以遇到專業的領域時,只得改換文礽來解說[註38]

(二) 角色作用
  晚清科幻小說中的引導者,對於科幻發明的作用有二:

1、科幻發明解說形式的多樣
  利用人物來陳述科學原理,較作者直接於小說中下載科學議論更能順切文氣,而引導者則分擔了科技發明者解說科學理論的義務,提供了解說形式的其他途徑,也增加小說行文上的變化。

2、及時的科學資訊提供
  引導者帶領遊歷者接觸科幻發明,對於遊歷者隨時產生的問題,提供了及時的解答,迅速消解遊歷過程中層出的疑慮。及時的科學資訊提供,不但有助於遊歷情節的推進,無形中也逐步的傳授科學新知。

  綜上所述,晚清科幻小說在人物類型的塑造上,取得了相當的成就,不但成功地刻畫了性格鮮明的「科技發明者」角色;同時,也藉由「遊歷者」與「引導者」人物的驅使,來助益科幻情節的變化。另一方面,小說中對於科技發明者的崇敬與尋究科學智識的迫切,顯示了晚清科幻作家積極提倡科學的態度;而小說人物普遍流露的「愛國」情操,正與當時鼓吹「科學救國」的聲浪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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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 魯迅即批評清末的譴責小說「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甚且過甚其辭,以合時人嗜好」。時萌也認為晚清小說在人物塑造與生活素材提煉上,缺乏藝術加工。參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清末之譴責小說〉,收入魯迅《魯迅小說史論文集》頁261。時萌《晚清小說》〈晚清小說思想和藝術的侷限〉頁135-139。[回本文]

[2] 見黃武忠《小說經驗》台北,富春,1990,頁82。[回本文]

[3] 晚清科幻小說中的科技發明者,除了《月球殖民地小說》的玉太郎為日人,《新紀元》中敵對的白種科學家,以及《介紹良醫》裡的外國醫學博士外,所有的科幻發明皆出於國人所創製,肯定了國人具備獨立研發科學的能力。[回本文]

[4] 見張之洞《勸學篇》外篇〈遊學第二〉台北,文海,1967,頁89。[回本文]

[5] 見《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三回。濮玉環幫造氣球及發明五彩電光衣,則分見該書第五、十回和第十三回。[回本文]

[6] 參《電世界》第一、三回,頁1、頁7。[回本文]

[7] 飛車與獵艇的發明,參《新石頭記》第二十五、二十九回。[回本文]

[8] 參本書第四章第一節,註16及第二節中〈民族自豪的肯定〉。[回本文]

[9] 晚清科幻小說中,如《新法螺先生譚》和《新野叟曝言》並未對科技發明者進行任何的肖像描寫,以致在人物形容上成為空白的缺陷。[回本文]

[10] 晚清科幻小說對於科技發明者的肖像描寫仍沿襲傳統小說詩化、格套化的模式,如《女媧石》的湯瓊仙「頭戴簪花時世冠,身纏紫榴緊身裳,下身穿一條鳳尾留仙摺葉裙,手中拿著一本書,舉止灑脫,容貌俊俏」,雖然在髮型和服飾裝扮上有細緻的描寫,然而對於形容描述上卻又陷入格套化的肖像外型。《電世界》描寫主角黃震球「生的面如冠玉,山立時行,一種英武秀挺的氣概,令人可敬可慕。年紀不過三十多歲,開口演說,齒如編貝,聲若洪鐘」,雷同的詩化形容,也無法獲知逼真、準確的寫照。參《女媧石》第十一回,《電世界》第一回,頁2。[回本文]

[11] 參本書第二章第二節中〈「科學小說」新類型的倡導〉,與第三章第二節〈小說界革命的振興〉。[回本文]

[12] 參本書第四章。[回本文]

[13] 晚清科幻小說的科幻發明,幾乎皆有其較為嚴肅的實用目的,少數產物如《月球殖民地小說》的「五彩電光衣」則因描述較少難以判斷;即使是《新石頭記》的「四季公園」、《電世界》的「含萬公園」雖為消閒娛樂而築,但其中發明,當初也都是為改善民生所創制。[回本文]

[14] 見《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二十二回。[回本文]

[15] 見《新石頭記》第三十八回。[回本文][16] 此段心裡掙扎,參《電世界》第五回,頁17。[回本文]

[17] 見《電世界》第五回,頁19。[回本文]

[18] 陳平原指出:「新小說中人物流動性大,故事背景變換頻繁,有客觀的歷史原因,如戰亂引起的遷徙,以及出使、留學、通商、勞工輸出引起的海外遊歷」,見陳平原《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頁226。[回本文]

[19] 見《女媧石》第九回。[回本文]

[20]金瑤瑟前期因刺殺太后失敗,逃難受捕,被賣至天香院,不料此乃偽裝的革命黨部,反而見識許多科幻發明。參《女媧石》第六回。 [回本文]

[21] 同註15,第二十一回。[回本文]

[22] 見《新野叟曝言》下冊第十二回,頁15。[回本文]

[23] 見《電世界》第一回,頁1。[回本文]

[24] 參《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三十二回。[回本文]

[25] 同註19,第二回。[回本文]

[26] 同註19,第九回。[回本文]

[27] 見《新野叟曝言》下冊,第十二回,頁15。[回本文]

[28] 同註19,第七回。[回本文]

[29] 同註19,第十回。[回本文]

[30] 見黃錦珠〈一部創新的擬舊小說—論吳沃堯《新石頭記》〉頁15。[回本文]

[31] 同註15,第十二回。[回本文]

[32] 見《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三十二回。[回本文]

[33] 同註19,第十回。[回本文]

[34] 同註15,第二十二回。[回本文]

[35] 同註15,第二十九回。[回本文]

[36] 見《新野叟曝言》下冊,第十三回,頁20-21。[回本文]

[37] 晚清科幻小說中,擔任引介科技發明的人物較顯見者,除《新石頭記》的老少年,《新野叟曝言》的洪維之外,《女媧石》的楚湘雲解說洗腦之法,《新紀元》中有受洪繼泉任命遣送「洞九淵」者,此人也應答黃之盛之疑惑,說解其所乘坐之「鐵殼小艇」的發明理據。參《女媧石》第十回,《新紀元》第七回。[回本文]

[38] 當長卿一行人參觀完飛艦下二層後,對於上層的暸遠室、防風室和察氣室,文礽說道:「維叔恐也不甚明白」,故親陪眾人前往參觀。參《新野叟曝言》下冊第十三回,頁19-25。[回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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