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新客星站首頁  晚清科幻小說研究 (1904-1911)

 林健群 (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


[上一頁:第二節〈民族意識的覺醒〉] [回論文目錄]

第四章 晚清科幻小說的時代論題

第三節 政治改革的寄託
  在晚清科幻小說中,除了痛惡列強的侵逼,導致國家民族瀕臨危亡之秋,因而極力喚起全民共謀強兵富國之道外;也體認到腐化的晚清政權,正是造成此時代悲劇的禍源,因此,對於當前政體的不滿,也透過小說表達了不同的政治改革主張。
  自鴉片戰起,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即接連不斷,初期列強對中國的態度尚是和緩地著重在經濟利益的追求,並也稱心於原有的不平等條約;然而,自甲午戰後,列強的對華政策有了極大的變化,非但加緊擴充其在華的經濟利權,大肆介入中國的金融、交通與實業等建設,更進一步競奪對中國的政治控制權,強租港灣,擅劃勢力範圍,並昌言瓜分中國。及至庚子事變,如同最後一擊的失敗,清廷甚至已經完全失去抵禦外侮的信心和能力[註1]。就在這樣的列強壓迫局勢中,民族危機日復一日更加深重,有志之士苦心焦慮的追索亡國危機之由來,尋求救亡圖存的道路,終於確認「專制政體者,實數千年來破家亡國之總根源也」[註2],因而致力鼓吹政治改革。
  由於政治立場與思想觀念的不同,晚清的政治改革運動一開始即產生了立憲與革命兩種思想分庭抗禮的局面[註3]。立憲派主張以溫和循序的步驟,採取鞭策與監督的態度,促使滿清政府由專制政體改造成為君主立憲,以和平的方式達成政治的革新。革命派則認為當今作為異族政府的清政權,已經無可救藥,甚且助紂為虐,甘為洋奴,才是亡國滅種的根源,唯有採取暴烈的手段,不惜犧牲一切從事根本而徹底的破壞,重新建立新的政權,才能挽救中國。在改革與光復,溫和與破壞的分歧中,彼此觀念差異的矛盾,導致晚清末期的政治改革運動就在立憲與革命的鬥爭中開展。兩種對立的政治理念,各自影響晚清小說在創作上呈現出不同的政治訴求,形成了支持立憲運動與鼓吹革命運動的兩大小說流派[註4]。對於政治的關注,同樣也反映在晚清科幻小說的創作中,流露出了期盼立憲或是贊同革命的思想傾向。

一、 君主立憲
  在晚清科幻小說中,溫和的政治改革是大部分科幻作家共同的反映,而「君主立憲」政體則是其寄賦重任,並嚮往的理想政體。
  「自甲午以至戊戌,變法之論雖甚盛,然尚未有昌言立憲者。政變之後,革新之機,遏絕於上而萌發於下,有志之士,翻譯歐美及日本之政治書籍,研究其憲法者漸眾。甲辰,日俄戰爭起,論者以此為立憲專制二政體之戰爭。日勝俄敗,俄國人民,群起而為立憲之要求,土波諸國,又聞風興起。吾國之立憲論,乃亦勃發於此時」[註5]。日俄戰爭的結果,對於晚清愛國志士而言無非是極大的刺激與震撼,咸以為是立憲對於專制的勝利,也為病入膏肓的清廷,展露了一道圖強的契機,立憲救國的思想勃然興起。「朝野上下,鑒於時局之阽危,謂救亡之方祇在立憲。上則奏牘之所敷陳,下則報章之所論列,莫不以此為請」[註6],因此一時之間,立憲團體比肩而起,進京請願人潮川流不息,社會輿論莫不以鼓吹立憲相號召,上自勛戚大臣,下逮校舍學子,靡不曰立憲,立憲之聲,洋洋遍於全國,成為當時社會上的政治思潮主流。
  面對全國翻然思變的輿論風潮,清政府亦如夢初覺,醒悟專制政體難再容足於當世,因而在1905年,派遣「考察政治五大臣」分赴外洋考察憲政,1906年,清廷依據五大臣出國考察的報告,下詔「預備仿行憲政」。這段歷史如實的記錄在《新石頭記》中,其載:

  適值又有人上了陳條,說照這樣模糊影響的行新政,是不能見效的。必要立憲,方才有用。不然,但看日俄交戰,日本國小而勝,俄國國大而敗。日本人並不曾有什麼以小敵大的本領,不過是一個立憲,一個專制。這回戰事不算以小勝大,只算以立憲勝專制罷了。這個陳條上去,朝廷也感悟了,思量要立憲,只是沒個下手處,於是就派了五位大臣,出洋考察憲政。五位大臣分頭出洋,去了多時,把各國一切竅要,都查考明白了。在京裡設了個憲政局,五位大臣每日到局,各把考來的憲法互相比較……斟酌盡善了,便布了憲政。(第四十回)

  日俄交戰,日本以蕞爾之島竟奇蹟般的擊潰強敵大國,給了立憲派「立憲勝於專制」最有力的證明,在戊戌之前尚且有人質疑日本立憲變法的效益,說:

  今人動言日本變法,驟致富強,不知日本幸遇我恤兵愛民之中國耳,向使以區區三島,抗行於窮兵黷武之俄法之間,吾知成敗之數且有不可逆睹矣。[註7]

  如今,日本不僅一戰打敗龐大專制的中國,再戰又打敗了龐大專制的俄國,立憲戰勝於專制已是朗朗顯見的事實,於是人們醉心於立憲思潮中,相信立憲確能使中國驟然富強,成為當時立憲人士普遍的信念。因此在晚清科幻小說中,鼓吹立憲的意圖,充分反映在描繪立憲後的強勢中國的幻想世界中。《新石頭記》藉由夢境推演立憲後的情景,說道:「果然立憲的功效,非常神速,不到幾時,中國就全國改觀了」[註8],此時中國非但收回以往的不平等條約,並且工商繁榮、交通發達,中國皇帝更被推舉為萬國和平會會長,立憲後的中國儼然居萬國之首。而《新紀元》與《電世界》兩部以未來中國為背景做描寫的科幻小說,在虛構未來中國的國情時,也刻意強調當時所採行的立憲政體,「原來這時中國久已改用立憲政體,有中央議院;有地方議會;還有政黨及人民私立會社甚多……議院裡面的議員,設額一千名」[註9],遇有戰事則「開國會,叫各團體代表人豫備議案」[註10],將立憲政體與強盛的國勢劃上等號。而《光緒萬年》,更假彗星擦撞地球導致地球南北極顛倒,大地景象因而巨變的幻想,映襯實施立憲對人世所造成的影響,將立憲的功效與大地造化等齊觀之,甚且以立憲作為提振民族尊嚴的要法,故立憲之後:

  啟鍵出戶,見道路平坦潔淨,大非昔比。行人熙來攘往,皆有自由之樂,非復從前之跼天蹐地矣;修潔整齊,非復從前之囚首垢面矣;軒昂冠冕,非復從前之垂頭喪氣矣;精神煥發,非復從前之如醉如夢矣。[註11]

  立憲後的中國不但國勢強盛,連民族氣象也顯榮躍升,晚清科幻小說透過對未來中國的憧憬,預示了立憲政體統治下的國富民強,寄託於將來的理想,以做為立憲宣傳的鼓吹。
  此外,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晚清科幻小說中對於政治理念的抒發,在《新石頭記》埵酗@段完整的論述,清楚的表達了對於當時中國應行立憲的主張,其內容如下:

  老少年道:「世界上行的三個政體,是專制、立憲、共和。此刻紛紛爭論,有主張立憲的,有主張共和的,那專制是沒有人贊成的了,敝境卻偏是用了個專制政體。現在我們的意思,倒看著共和是最野蠻的辦法。其中分了無限的黨派,互相衝突。那政府是無主鬼一般,只看那黨派盛的,便附和著他的意思去辦事。有一天那黨派衰了,政府的方針也跟著改了。就同蕩婦再醮一般,豈不可笑?就是立憲政體,也不免有黨派。雖然立了上、下議院,然而那選舉權、被選舉權的限制,隱隱的把一個貴族政體,改了富家政體。那百姓便鬧得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所以又攪出一個均貧富黨出來,又是什麼社會主義,終非長久太平之局。……我們從前也以為專制政體不好,改了立憲政體。那時敝境出了一位英雄……定了個強迫教育的法令,舉國一切政治,他只偏重了教育一門,教育之中,卻又偏重了德育……他臨終說了八個字,是『德育普及,憲政可廢』……於是各議員都把政權納還皇帝,仍舊是復了專制政體。」寶玉道:「何以專制政體倒好?這可真真不懂了。」老少年道:「……不過那做官的和做皇帝的,實行得兩句《大學》就夠了……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寶玉……道:「……然而那做皇帝、做官的,果能體貼這兩句,實行這兩句才好呢。」老少年道:「所以要講德育普及呀……百姓們有了這個好政府,也就樂得安居樂業,各人自去研究他的專門學問了,何苦又時時忙著要上議院議事呢!」寶玉道:「原來專制政體,也有這樣好處。」老少年道:「這又不能一概而論。那沒有德育的國度,暴官污吏,布滿國中,卻非爭立憲不可。」寶玉嘆道:「沒有德育就難說了,就是立了憲,還夠不上富家政體,不過是個惡紳政體罷了。有多少靠著一點功名,便居然縉紳惡霸一方。包攬詞訟是他的專門學,魚肉鄉民是他的研究資料,倘使立憲起來,這種人被選做了議員,只怕比那野蠻專制還利害呢。」老少年道:「……但是未曾達到文明的時候,似乎還是立憲較專制好些。地方雖有惡紳,卻未必個個都是惡紳。議員又不是一個人,還可以望利害參半,逐漸改良。至於專制,只有一個政府,高高在上,重重壓下,各處地方官,雖要做好官,也不能做了,所以野蠻專制,有百害沒有一利,文明專制,有百利沒有一害。」(第二十六回)

  《新石頭記》雖以「文明專制」為最理想的政治體制,然而其前提必須待全國德育普及,方能施行,這對於當時的晚清局勢而言是無法企及的境界。因此又強調了「那沒有德育的國度,暴官污吏,布滿國中,卻非爭立憲不可」,更表示「但是未曾達到文明的時候,似乎還是立憲較專制好些」,這退而求其次的「立憲」,恐怕才是針對晚清現實政治的建言。可知對於當時「野蠻專制」的滿清政權,《新石頭記》是主張以立憲來替代專制的。

二、 種族革命
  在晚清科幻小說大部分溫和派「君主立憲」政改聲音中,少數的激進派「種族革命」政改主張,鮮明強烈地凸顯其推翻異族政權的革命訴求,反而給予時人更為直接的政改刺激。
  立憲派提倡君主立憲,明顯的傾向於親近當政者,雖然反對專制政體,卻也對革命的破壞深感不安,因此保守地要求統治階層能自覺自發的進行和平改革。革命派則不然。堅決反對當時的統治階級,並洞燭到在異族統治之下的中國已逐步走向亡國滅種的不歸路。非常之時刻,唯有採取非常之手段。因而認為只有徹底的消滅現世的腐敗,才能再有重生的希望。迥異的兩派思想,在晚清科幻小說政治改革的訴求上也形成了不同的風格,鼓吹立憲的小說,將視野全部朝向立憲後的美好憧憬,藉由未來的預言,鼓舞人們立憲的信心;主張革命的小說,則著重在揭露現實政治的腐敗,呼告民族危亡的威脅,對於異族政府進行直接且嚴厲的攻擊,以激起國人同仇敵愾的心理,其中又以撻伐統治階級的腐敗,嚴明夷夏之辨與揭露清廷投降賣國的苟安最為革命人士批判的目標。

(一) 統治階級的腐敗
  晚清科幻小說對於政治改革的主張,咸以革新當前敗壞的政體,為其首要目標。腐化的專制官僚是晚清政治敗壞的主因,然而這個封建集團卻是掌控國家權勢,影響人民生活的關鍵,因此對於官僚系統的劣跡醜行,成為政治改革者所一致譴責批判的對象。康有為多次上書清帝即一再重申整肅吏治的必要,其曰:

  夫中國二千年來,以法治天下,而今國勢貧弱,至于危迫者,蓋法弊致然也。夫祖宗法度治天下,數百年矣……物久則廢,器久則壞,法久則弊,官制則冗散萬數,甚且鬻及監司,教之無本,選之無擇,故營私交賄,欺飾成風,而少忠信之吏。[註12]

  因此,「時既變而仍用舊法,可以危國」[註13],故請求實行變法以挽國勢。然而國父 孫中山先生面對官制的腐敗,卻洞燭到這是整個晚清政權導致的必然現象,「所以除非在行政的體系中造成一個根本的改變,局部的和逐步的改革都是無望的」[註14],充分顯露出對於整個晚清政權的不信任。因此,在主張革命的晚清科幻小說中,對於官場惡行的揭發,更多的偏向於在上層的統治階級,甚且直接針對上位者進行嚴厲的抨擊。所以《月球殖民地小說》中,將國勢的淪落,歸罪於權臣的亂政,非但搜括民脂,殘害志士,更恐洋媚外,全然無國家觀念,觀其形容:

  近來國事日壞一日,都是幾箇權臣在裡面主持……論起這三位大員箇箇都是科甲出身,到了晚年做到位極人臣的地步,也算是很有場面的了,但他們卻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兩箇人:一箇是外國人,無論英、法、德、美,只要他頭上沒有頭髮,手媦竣@根打狗棒,腳底下吱咯吱咯的走來,便屎尿都登時嚇出,千說千依萬說萬好。一箇是媕Y當差的都太監……那三箇老頭兒也安心安意的為他使用,弄到錢財都要孝敬他好幾分,至於國家的存亡,百姓的死活,一向是丟在腦後的。(第二十四回)

  朝中權臣盡顧壓榨民財,以圖個人之安逸,對於洋人卻又極度恐懼,聽其予取予求,這兩面極端的嘴臉,正適足以加速中國的滅亡。《女媧石》則將亡國的矛頭指向當政的慈禧,揭露其驕泰奢侈,罔顧民生的享樂。因此當金瑤瑟驚嘆內宮建築的富麗堂皇時,隨即假其口批判曰:

  虧的我那同胞,好些膏血與這后這樣行樂。若要興學校,辦新政,便說沒款哩!(第二回)

  對於俄國侵佔東三省,太后竟然表示「那件事情,讓他們底下人做去罷!咱們哪裡管得許多」[註15],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尖銳地諷刺了當政者漠視國家安危,徒求縱慾苟安的罪行。因此一旦有親近之機,立起暗殺之念,忿忿道:「好賊婆,我四萬萬同胞何罪?今日活活斷送你一人之手,久想生食你肉,今日還不下手,更待何時?」[註16],如此激憤之語,恐怕代表了所有革命者共同的心聲。

(二) 嚴明夷夏之辨
  在晚清科幻小說「種族革命」的政改呼籲中,嚴明「夷夏之辨」是其刻意強調的論點。1894年,在檀香山興中會創立之初,革命派就提出了「驅除韃虜,恢復中國」[註17]以種族革命為號召的革命宗旨。自此,以種族問題為核心的「仇滿排滿」,成為革命宣傳最有力的口號。革命人士指出「我同胞處今之世,立今之日,內受滿州之壓制,外受列國之驅迫,內患外侮,兩相刺激,十年滅國,百年滅種,其信然夫!」[註18],並認為「西人之侵入,皆滿族有以啟之也」,「無滿族侵入之因,即無白種內侵之果」[註19],將帝國主義的侵略與滿清的種族壓迫相提並論,且辨明滿族統治乃是招致禍亂的根源,因而提出了「欲禦外侮,先清內患」[註20]的方針。於是,革命派積極地從歷史民族的角度,進行「正姓氏之本,考漢虜之異」[註21]的夷夏之辨,章太炎貶抑滿族為「東胡群獸」、「腥羶賤種」,指出「異種賤族,非吾中夏神明之冑」,只有漢族才是真正的「炎、黃遺冑」[註22]。劉師培也詳考蠻族之起源,力證建立清朝的滿族為「外夷」,與漢族「不獨非同種之人,亦且非同國之人」,自滿清入關,兵取台灣,「蓋自此而中國非漢族之中國矣」[註23]。革命派特意挑起種族的歧異,期使大部分的漢族藉由滿漢界限的劃清,投入排滿的革命行列。從種族主義出發的革命宣傳,同樣也為《女媧石》所應用,當反革命者以孔子「忠孝」二字非議革命時,即從夷夏之辨的種族觀點予以駁斥,故曰:

  孔子之道,天子以安天下、定社稷為孝,臣子以盡瘁國家、致君澤民為忠,並不聞忠於夷狄、孝於外族。(第十三回)

  今日中國已為異族之中國,漢族既已亡國,對於滿清當朝又何來忠孝,以種族之辨,新解孔子忠孝之義,確能消除革命乃叛國亂行的指責。

(三) 投降賣國的苟安
  鼓吹「種族革命」的晚清科幻小說,還洞燭到晚清政府以投降賣國,換取當下享樂的苟且偷安行徑,因而對此痛加批評,也更堅定其必行革命的決心。
  清廷與列強簽訂的連串戰敗條約中,逐漸的暴露了清廷以出賣中國主權與民族利益來換取政權鞏固的苟安心態,直至庚子亂後,上諭明言:「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懽心」[註24],滿清以「投降賣國」為本質的外交政策昭然於世。滿清既視中國如敝屣,帝國列強更肆無忌憚的恣意侵略,瓜分亡國迫在目前,革命派認為依靠腐敗、賣國的滿清是無法挽救中國的民族危機的,因而對滿清投降賣國行徑極力痛責,其曰:

  君相擅剝我土地以裨外國,是盜賣我田產以自利也;君相擅吸我膏脂以償兵費,是掠我財物以媚人也;君相擅與他人立約,曰某省不讓某人,某島不讓某人,是家僕與外賊通,以破主人之家室也。[註25]

  「割我同胞之土地,搶我同胞之財產,以買其一家一姓五百萬家奴一日之安逸」[註26],甚至「彼滿清政府不特簽押約款以割我賣我也,且為外人平靖地方,然後送之也」[註27],「只圖苟全一己,不顧漢人永世翻不得身,件件依了洋人的」[註28]。此時的清政府,已是列強用以間接統治中國的傀儡,奴顏婢膝地甘為洋人所役使,不但毫無保國禦敵之心,反而代替列強打壓反抗侵略的義舉。陳天華即道:

  我們分明是拒洋人,他不說我們與洋人做對,反說與現在的朝廷做對,要把我們當做謀反叛逆的殺了。列位!我們尚不把這個道理想清,事事依朝廷的,恐怕口雖說不甘做洋人的百姓,多久做了,尚不知信。朝廷固然是不可違拒,難道說這洋人的朝廷,也不該違拒麼?[註29]

  這個「洋人的朝廷」,早同帝國主義列強沆瀣一氣地屠割中國的領土,殘害我族的同胞了。《女媧石》因而對此憤言:

  朝廷便是洋人,洋人便是朝廷,你看我國行政用人,那件出於朝廷之手,洋人要如何便如何;洋人要殺便殺,洋人要撤參便撤參,洋人要土地便土地,洋人要銀錢便銀錢,不過把朝廷做個傀儡,鎮壓我們,使我們不敢反抗。(第十三回)

  「寧被亡於敵,毋被奪於奴。敵亡猶可,奴奪欺我」[註30],在外敵壓迫下,晚清政府寧可犧牲國土百姓以換取片刻的統治,賣國保身以貪求當下的享樂,苟安為列強的傀儡,卻殘酷地鎮壓國內的民族運動,對於反帝救國的愛國革命而言,滿清政權顯然是阻隔其間,必先去之的首要對象了。
  因此,在《月球殖民地小說》中藉由令當時清朝忌諱的「唐黨」,透露其源流曰:「我們始祖原係隆武皇帝的遺腹,自從國變之後,流落民間,換了如今的姓,一來避禍,二來隆武皇帝未登極的時候,原封唐王,改著姓唐,教子子孫孫永遠不忘祖先的夙恨」,表明了毋忘國恥的寓意。此外,當遁軒老人得知崇禎御賜的蟒袍玉帶承繼有人,重責已卸,因而慷慨自刎後,唐蕙良「陡覺怒氣填胸,恨得自己無用,不能代祖先出口怨氣」[註31],小說中「反清復明」的革命意識頓時點破。至於直接描寫排滿革命的《女媧石》,則在革命會黨遍佈,革命風潮波濤掀舞的背景中,大聲疾呼:

  諸君,革命!諸君,獨立!革命死,不革命亦死,與其遲死,不如早死,與其弱死,不如硬死。(第十三回)

  無論是嚮往立憲後的未來或是推翻當前的政權,無論是溫和的改造或是激進的暗殺,晚清科幻小說中一致顯現了對於現實專制政體的不滿,「立憲、革命兩者,其所遵之手段雖異,要其反對於現政府則一也」[註32],腐敗的清朝專制是致使中國陷入危亡的禍首,唯有及時的進行政治改革,才能夠挽救目前國勢之險迫,因而藉由小說表達了對於政治的關注與理念,透過不同的宣揚方法,各自發揮其影響力。

[下一頁:第四節〈女權思想的促發〉] [回論文目錄]

附註:

[1] 參李恩涵〈論清季中國的民族主義〉,載李恩涵、張朋園等著《近代中國—知識分子與自強運動》,台北,食貨,1982再版,頁192。[回本文]

[2] 見梁啟超〈論專制政體有百害於君主而無一利〉《新民叢報》第21號,馮紫珊編《新民叢報》第四冊,台北,藝文,1966,頁16。[回本文]

[3] 立憲與革命思想的興發,幾乎是在甲午戰後同時並起的。甲午戰敗,自強破產,1895年,康有為發動「公車上書」,掀起了維新改革的風潮;而在同時,革命黨也策動了第一次的廣州起義,企圖推翻滿清。[回本文]

[4] 阿英《晚清小說史》在小說類別的區分上,分立了「立憲運動兩面觀」與「種族革命運動」兩項,反應了晚清小說在擁護立憲與鼓動種族革命的創作上,各有相當的數量。參阿英《晚清小說史》第七章〈立憲運動兩面觀〉、第八章〈種族革命運動〉頁98-134。[回本文]

[5] 見傖父〈立憲運動之進行〉《東方雜誌》1912:7,轉引自吳雁南、馮祖貽、蘇中立主編《清末社會思潮》福建,人民,1992,頁261。[回本文]

[6] 見達壽〈考察憲政大臣達壽奏考察日本憲政情形摺〉《東方雜誌》1918:8。收入佚名輯《清末籌備立憲史料檔案》上冊,台北,文海,1981,頁25。[回本文]

[7] 見葉德輝《郋園書札》〈答人書〉。葉德輝《郋園書札》台北,藝文印書館,1970,頁22。[回本文]

[8] 見《新石頭記》第四十回 。[回本文]

[9] 見《新紀元》第一回。[回本文]

[10] 見《電世界》第三回,頁11。[回本文]

[11] 見《光緒萬年》頁7。[回本文]

[12] 見康有為〈上清帝第三書〉,收入湯志鈞編《康有為政論集》上冊,北京,中華,1981,頁140。[回本文]

[13] 見康有為〈上清帝第一書〉,收入湯志鈞編《康有為政論集》上冊,頁58。[回本文]

[14] 見孫中山〈中國的現在和未來〉《孫中山全集》第一冊,北京,中華,1986,頁95。[回本文]

[15] 見《女媧石》第二回。[回本文]

[16] 同上註,第三回。[回本文]

[17] 見〈檀香山興中會盟書〉《孫中山全集》第一冊,北京,中華,1986,頁20。[回本文]

[18] 見鄒容《革命軍》,收入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編《革命先烈先進詩文選集》第一冊,頁13。[回本文]

[19] 見劉師培《中國民族志》,收入《劉申叔先生遺書》第一冊,台北,華世,1975,頁747。[回本文]

[20] 同註18。[回本文]

[21] 見馬敘倫《嘯天廬古政通志》〈氏族志序〉,載《國粹學報》1905:3。國學扶輪社編《國粹學報》第一冊,台北,文海,1970,頁286。[回本文]

[22] 參章太炎〈駁康有為論革命書〉,收入湯志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上冊,北京,中華,1977,頁194-209。[回本文]

[23] 參劉師培《中國民族志》,收入《劉申叔先生遺書》第一冊,台北,華世,1975,頁748。[回本文]

[24] 見《西巡回鑾始末記》〈上諭〉,載羅惇融《庚子國變記》台北,廣文,1990再版,頁87。[回本文]

[25] 見〈原國〉《國民報》第1期,轉引自陶緒《晚清民族主義思潮》,頁204。[回本文]

[26] 同註18,頁8。[回本文]

[27] 見孫中山〈駁保皇報書〉《孫中山全集》第一冊,頁234。[回本文]

[28] 見陳天華《猛回頭》,收入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編《革命先烈先進詩文選集》第一冊,頁48。[回本文]

[29] 同上註,頁51。[回本文]

[30] 見《女媧石》第十五回。[回本文]

[31] 參《月球殖民地小說》第三十五回。[回本文]

[32] 見梁啟超《新民說》〈論政治能力〉,收入梁啟超《飲冰室合集》第六冊,《飲冰室專集》之四《新民說》〈論政治能力〉頁161。[回本文]

[下一頁:第四節〈女權思想的促發〉] [回論文目錄]

感謝林健群先生提供精彩文章!!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權所有,未經原作者同意不得轉載!!


[ 回「科幻時空」 ]    [ 回新客星站首頁 首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