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球 紀 事

[第一章 劫後] [第二章 傳說] [第三章 人類的故事] [第四章 新生]


第三章  人類的故事   ∼

I 人字雁

(WS,聽得到我嗎?)
我正回到距離十個世紀
十個光年的地球上空
順著最後一次東北季風朝溫暖飛行
彷彿是白黴盤據腐敗的屍首
厚重冰雪由兩極抓向銀白的赤道。WS

這無法抗拒的第四冰河期或者你不甚了解
(僅僅是一回首
便兩鬢霜白)
那是一種僵冷的抽搐從眼角
緩緩溢漫向我扭曲如問號的脖子
(我便不得不舉翅了)
沿結冰的葦蕩傳來遠處海洋的微弱氣息
磯石坡道佈滿冰河沉緩踏過的腳印
而換日線前人類卻再無法舉足了

(WS,你的方向是命運無心寫下的謎)
如解甲的棋子我只是不斷朝溫暖
朝地平線陷落的一隅遷移著
彷彿背後有智慧的巨靈正苦心思索
如何推引我進入既定的殘局--

那日金屬離子的海洋有史前
長毛的冰獸朝我們襲擊,WS

始終我們堅持一個完整的
人字隊形陡地潰散
(如颶風捲過,我們無衣蔽體
無火取暖,更無語言呼救)
你沿隧道落入疏離的廢棄礦星
(所有掘礦人的意志皆被埋入地下)
我奔逃向一座熄火的燈塔
(從此我盲於一切,除了愛)
所以了,WS,永夜的劇寒下
我的思維逐漸結晶
有敏銳整齊的稜角折射情緒
(我的幻想是血紅的,悲哀還要更深些;
憂鬱則是猥褻的夜黑,而愛
竟透明無色)當陽光撤退
留一道彩虹標誌世紀末氾濫的雪霽
WS,那並行的七色光束
驀地我只能模糊聯想起一種被人類一度宣揚
作為政治口號和革命理想的
稱作尊嚴的感覺
(那人字陡地潰散,我無由淚下)
於是我匆忙藉第十三代電腦向你傳送疲憊、取暖
以及迷航的訊號
我呼救(WS,聽得到我嗎?)
並懺悔(一種尊嚴如人字潰散)

而我繼續要飛行,在冰河急劇變遷的世紀
繼續要在天際寫過一個人字
缺氧潰散的大氣
戰後成堆未處理的和平鴿屍
難以辨認的破散徽誌和沉默的隕星
幾艘耗盡動力的搜索艇正停泊巨蟹的鉗灣
這低溫冷藏下仍要腐敗的地球
我雁般行過,本能地
朝著溫暖遷移,WS

彷彿是在時空交織的棋格上遊戲著
只第一步
我們便都輸了

 

II 西部公路

在遲誤多時的黎明降臨之前
我停靠在潛意識泛出的荒涼邊地上
一條癱軟的星際公路起點
依古老的旅行指南找到
墾殖時期的牧場和水源--
曾經野生馬群會在夜半回到這裡
嬉戲、飲水、放聲嘶叫……
並喜歡靠在山毛櫸上
粗糙樹皮磨擦著頸部的那種感覺
WS,不要嘲笑此時我手中套好的活結
西天一度輝煌的馬頭星雲早已湮沉
散落的衛星殘骸一路朝南方回溯
整部失修的西部開拓史。
僅僅一塊巨型禁止進入的路牌提醒
百年前失敗的太空殖民計劃
殘存一株仙人掌始終冷冷地尾隨我
身上釘掛著嚴重輻射污染的告示
(WS,據說仙人掌都是同時間死去的
同一族類於同一瞬間,
自歷史中消失是那時期流行的喜劇收稍)

而我們也是的。WS。
後來和肉鮨魚同被稱為一種化石。
於地圖紅色區域竷耵
遠離了公路的無名城鎮裡
曾經聚集了戰後所有罹患幽禁恐懼的城市青年
和隨之而來的自閉幼童,成群地銬烙
在那棵著名的吊人樹下排列成一謝幕的景致
(一個時代就如此收場。掌聲……)

(WS,記得我胸前的玫瑰紋身沒?
一次失敗的人性改造手術之後
便如這片沙漠的逐年擴展,WS
於掌聲中它正好蔓成盛開的樣子)

終於我駛離了原先牛仔們趕集的路徑
隨逐漸乾涸的歷史(先是彼此踐踏著湧來
擠進沙漠中撐開的核子防護傘
然後在恐懼的陰影下成群渴死)
踏入雨水豐澤的試爆場地
(自那夜蕈雲朵朵暴長之後便都寸草不生了)
這是公路的盡頭,再往前
則走入洪流,文明沒入流沙
禿鷹漫天爭食,這是世界的盡頭
戰事的起點--
曾經野生馬群會在夜半回到這裡
嬉戲、飲水、放聲嘶叫
並喜歡靠在山毛櫸上
粗糙樹皮磨擦著頸部的那種感覺

 

III 肉食植物

WS,讓我們來重新溫習一遍
人類所有的苦難和愚昧種種
自戰爭、晚報、球季、鹹濕電影等資料
和詩

當第三個太陽亮起一個適溫的白日
我們循青島最後一次季移的途徑西行十里
在輻射塵的碉堡旁紮營
如果夜裡不大有隕星來襲
我們可以有一場假想的狩獵,甚或
調理我們的晚餐,一向共食的月桂樹葉
因此會疊印上更多腥氣的齒痕……

(本來我們是一種肉食植物,也胎生、感應
嗜血、思考,依進化原理
每每在做愛前研讀心理學等等)

當伸展藤葛向沿途健碩的屍骸索取
任何足以激起快感的彈頭或箭矢
我們心靈的對談
不時出現鋸齒形的雜波干擾
(誰還在朗誦詩?至今仍有搗亂份子活動?)

一向蜷伏在書頁原始角落的
一向被援引解釋種種神話、象徵、墮落、夢囈和
精神官能症的文字,我們將更小心地
扼殺消毒並製成容易辨識的標本
以供後世咒罵並唾棄

但是WS,如果我們這個星球在另一個時空
或曾我為你寫過一點點詩
一點點曖昧矇矓不怎麼押韻對仗的文字
請別因此鄙視人類,那是發展令人困惑的錯誤文體
即使智慧如你也不曾體會的
劇變下未曾秩序過的星球
善美曾驅使它一度自焚
為了適應冰冷,我們得摒絕陽光和雨水
將詩的屍毒和
愛,自此放逐

 

IV 混血嬰兒

--我並不是背上貼有號碼的自由車選手
   請不要以數字將我歸檔

我並不是背上貼有號碼的自由車選手
WS,雖然我的身世向來
只須在履歷資料卡上
填上我的智商

自那次母親有意跌落精子池中
和一具懂得作愛的電腦受孕
我即在切斷輸送程式的臍帶後
成為戰後最後一名
通過智力測驗出生的混血嬰兒
(WS,你有血統證明書嗎?可以獲獎的)

之後我曾向一棵櫸樹認同,喊他兄弟
高舉雙臂的姿勢是祈禱
躺入泥土為再生。同時
風媒不斷在我身上撒滿精子

(後來是一隻交配期的甲蟲惹惱了我
WS,這才明白四季是我早已退化的本能)
之後我和一部電腦結婚
每夜我顯影在終端機的螢光屏上
興奮地閱讀硬蕊的速成定理
然後絕望地自慰

(WS,後來是戰爭燬了我的婚姻。那次我
一把砸燬他灼熱的性器然後成為極端的和平主義者。)

之後在電腦戰爭的末期接受心理治療
瘋狂愛上一枚螺絲釘
在生產線全面罷工浪潮時
間接導致動力系統的癱瘓
於是工業考古學附頁上的插圖中
我是一種機率
(我的任務是為一個良知淺薄的時代製造難題
如性無能大L和音樂神童等)
WS,相信我所曾努力過的
我崇拜那產生納粹的國家哲學
還有貝多芬的右耳
甚至我嘗試分析愛的操作型定義
生化效應以及催化劑
並嘗試以邏輯推論人類和電腦的成長極限
基因工程的突破發展,心理學與神學的結合
……
最值一提的是我在神龕上裝置了真空管,WS
只要你願意我幫你尋找上帝的頻道
我的結論很簡單:這文明被強姦了。
(而我發明了處女膜整型術。)

於是我的病歷成為頭版
終究人們以智商稱呼我
一種螺絲報廢的機率

 

V 死囚之日

  --除了愛我們什麼也不帶走

今夜我從佈滿標語和迷幻藥廣告的囚房回來
為採集到幾首因烽火而病變的童謠
兀自欣喜地編唱著--
WS,那時已長出新生嬰兒臉孔的死囚們
正成群如墓碑般仰立,上空
殺手衛星系統正逐漸解體
午夜起人們將被正式剝奪調整時間的權利
強迫性人格的塑造接近完工,我們舉杯同時
以斷面掃描出內在懼光畏寒
且擅於掘穴掩藏的意念(WS
這是器官移植後常見的輕微排斥現象)
亟須銷燬的符號偶爾會在腦門
浮現幾朵靜脈血狀的保護色。於是最後任務的執行
如彗星的光帚如期掃過}
星球的黯面。我舉旗自意識流的下游出發
沉浮溯源經過清洗乾淨的臟器
充血賁張的心膜緊掩住記憶轉換的機制
一艘不明國籍的探勘船正噬咬著暗紫的肝葉
沿途不所有叛變的增生組織伸出偽足
吞噬正迅速僵化的自衛機轉(WS
聽得見我嗎?試管嬰兒的心理學成為暢銷書
我想也將是新的聖經)
我提起剖屍刀指向電波微弱的腦前葉
或更深邃黝暗
更酷寒的內裡

終於我自淚腺一隅浮現宣告手術結束
(WS,請你哭泣)
偌大的圓瞳我們隔著水幕對望
當陽光將彩虹射向虹彩,我感覺出
你睥睨的眼神彷彿重申
人體進化的不可超越

(他們說由於未能完全消毒人性
所以種種併發症使死囚們幻聽著詩歌
幻象著末日)
而我仍無法確定靈魂
和愛的解剖位置,松果體或其他
更隱蔽的腺體皆已停止代謝
萎縮成老死的色素細胞。
戰事正突破衛星的防禦進入大氣
WS,死囚們必要在火線逼近刑臺之前
寫完這世紀標本上的詳細標籤
(他們不知道那叫做自傳)
當第一隻超速進化的細菌接近地球表面
我們終究未能免疫而落人自己設下的輪迴
(有機組織與金屬零伴的融合終歸失敗
我們的情緒與記憶的機制
逐漸因袘k而出血、壞死)
霍路斯之眼正冷冷注視著被囚禁著的
半途而廢的木乃伊(WS
海水如龐巨的貯屍槽
一遍遍以防腐液沖刷帶菌的地球)
白色的死亡如末日的損石降臨
在我白色的手套中
WS,我感覺我正顫抖著

之後我從一個無菌的星球醒來
(這你我都已厭倦的時空)
仰望你皺縮的臉孔──
它是今夏我眺望整個星空
惟一帶有神話的恆星。WS,你說
健康和死亡的臨床定義修定了,我們對未知
對感傷仍缺乏抗體,
仍要在行為病理實驗室和因回憶及思索
所迸發的種種幻象搏鬥下去--
迷航於擁擠呻吟的帶病星群間
我選擇你最後離去的航道
在路旁坐看你的一生
(你要它無悔,我要它無憾
而遊戲規則是不許回頭)

然後不斷有星系衰老、爆滅
隨震波湧來陣陣濃重的福爾馬林
迫使找上路(當我途經一死去的星雲
無意瞥見一具玫瑰紋身的腐屍向我招手
我清醒了,WS,我以為看見了你)
隨著無人記載病歷的時代走入盡頭
(我在盡頭高喊:
呵如果容我同首容我重頭再來過。)
這就是診斷結果。一度是
狂熱的革命份子、戰士、宣傳家、和平主義者
軍火推銷員和下落不明的難民群落
WS,讓我膜拜那些健康卻死因
不詳的遠祖們,(並隨即與之隔離。)
當我們不再仰賴精神分析術
如培養皿般豐美的大地將在宇宙某處升起
那混沌之初的生態僅僅
容我們重頭再來過
WS,反映自死囚眼視網膜中的
我們展翅成神
(他們說死囚幻象著末日)
除了愛,我們什麼也不帶走
(除了死亡我們什麼也帶不走)

 

VI 末 日

回答我WS昨夜有陣陣隕星成雨打在頰上我在你的夢域轉醒觀察全然陌生的天象你額際不斷有星宿相繼落海我輕喚著WS聽得見我嗎是末日景況臨降了我久旱的雙瞳頓時化成兩顆盛產醇酒的星球酩酊的髭狼座的嗅息馴服地伏在左胸嗥嗥狺狺沿腹溝直往鼠蹊尋找荒廢了多年的獵徑狺狺嗥嗥喔我記起了那顆愈脹愈大愈炎酷的太陽你在月球的暗面停駐凹凸多稜的體表有急劇變化的溫差我有些迷惑起來不時感到燥熱又極度受凍這走樣的季節我只好靜靜伏著伺機吞下一些較為弱小的恐懼WS那次日蝕時你的影子猛地攫住了我瘟疫呀!我喊道瘟疫呀黑暗如蝗群撲翅降臨我翻身睡入另一場夢域讓許多記憶洩入天宇成迅速消失或變造的星座 WS 你哭了S我艱辛地在體表往返梭巡有幾處潰爛的角落你的玫瑰紋身落瓣了我把僅有的幾顆種子罐裝冷凍之後再提高體溫偶爾也尋找我們的雙星乍明乍暗地閃現W引自金黃的桂冠S逃離出伊甸呵呵你真是條蛇呢懂得音樂的銅蛇節奏地蟋嗦自冷寞的星球引渡末日前的幻滅一顆顆如泡沫慣性等速飛行原是成繭成蛹的囈語禁不住觸覺上的快意便都破了我激喊道瘟疫呀以超速的心音敲打起你已封閉的心房瘟疫呀終於蝗群如雲翳冷然自背脊細細嚙咬你自再遠的那顆星抬頭凝望我嘴角滲出的殷紅灘成一塊屬於你我的土地末日前你又嗅著回來狺狺嗥嗥地我說太遲了這廢止已久的曆法我們能再耕作些什麼氣候早譁變攜來霜雪在七月流火在你肥沃的肩胛難道我們能收割玫瑰SWS 有人釘掛安樂死的廣告在你小腹我不由得嘔吐了金屬塑膠玻璃纖維和其他聚合物阻塞血管和幻想的新陳代謝我呆滯地閱讀戰爭隔著星系觀察光年外你蛻變的軌跡雙星從此又是兩道不同時空各自運轉我以雙掌左耳貼地察覺逐漸泛起涼意的體表漸有霜覆將進入冬眠了WS以後僅有些黑子活動干擾你的思念和潛意識底層的情意結WS聽得見我嗎每個星相離奇的夜晚我仍豎起天線靜候你的訊息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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