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一朵薔薇男人∼

13. 午夜桃花祭

  不知為什麼,他總在旅行異鄉時,時時不經意發著諸如此類的讚歎:這裡好像家鄉的×××呢。這裡又像極了家鄉三十年前的×××哩。這裡簡直就是家裡的×××。
  其實事後一想,不對,一來實在是不怎麼像,二來他來自的地方實在是窮鄉僻壤,小山小水,那樣的類比應該主受詞相互異位,方才符合實情。
  這不僅說明了記憶有多麼不可靠,同時也點醒他,不可再老守著「家鄉中心」意識,發出那般淺薄的喟嘆,只怕要惹人訕笑、看輕了。
  然而自從他昨日黃昏投宿至那家旅店起,他便再清楚不過這個小鎮與他記憶中家鄉的相似性了。
  而「小鎮」在定義上究竟是以人口還是以土地面積,抑或市面繁榮程度來區分呢?依他昨日在車上瀏覽所得到的印象,這個「鎮」稱呼得有些勉強,大部分人家還停留在前山後水的一片田園景象裡,以「村」來稱呼較合適,他想。
  而旅店就是激發他回憶的起點,它真的就像記憶中一九六○年代的台灣小鎮旅館一樣,處處殘留著濃重的東洋遺緒,木板甬道,倒茶水的老歐巴桑的木屐聲,茶几上廉價的仿塘瓷熱水瓶,以及在雪白床單上被精心疊成三角錐型的棉被,同樣的雪白。他實在不明白有什麼理由,棉被必須被疊成這樣可笑的樣子,它又不是餐巾,可以豎個兔耳朵來妝點餐桌。
  還有就是房間裡的電器大部分是壞的。電扇一開啟便咯吱大響,而且頭只能旋轉房間右邊一半。電視沒有畫面,燈一盞沒有燈泡,只有收音機還有功能,只是雜音太大,又收不到幾家電台。
  倒是床前的梳妝檯上竟然備有紙筆,和廉價的、粗糙的白信封,沒有郵票。彷彿投宿的人都鄉愁濃重。
  他坐上沙發,立刻被裡頭袓a的彈簧所攫住,他掙扎起來,決定只坐床上,他發覺如此陳設敗舊的旅店,卻隱隱被一股奇異神秘的振奮精神所支撐住:水壺裡的水是滾燙的,剛換過的床單光潔如新,浴室裡更是刷洗得纖塵不染--是怎麼樣巨大的精神力量支撐著店主人,努力維持這樣一座顯然已經老舊過時乏人投宿的旅店呢?
  他將第三根煙捻熄在印有「×××酒廠敬贈」的玻璃煙灰缸裡之後,便打算就寢了。
  他褪盡了外衣,就著昏黃的燈火在衣櫥門上鑲著的鏡子裡端詳自己。他三十五歲的男體,肌肉的發育已達極致,如果日後不去加以刻意鍛鍊的話,今後數年大約僅能維持如此不變。而近幾個月又彷然在皮下薄薄積起了一層油脂,將原來肌肉明顯的線條和血管的形狀,又更淹渙了一些。
  他刻意屈曲上臂,將肌肉緊緊鼓起,然而旋即又頹然放下,因為已經不成氣候。
  而小腹是早已經有了的。很不識時務地凸起在腰帶必須經過的位置,留下一道暗肉色的帶衣褶的跡子。
  再下便是他的生殖器,此刻正蜷縮著密藏在那叢黑黝黝的恥毛裡,他不算毛髮濃密的人,頭髮的濃密度只能說適中,小臂背上毛疏疏落落,像火燒過的廢耕的田。沒有胸毛,只在近乳頭處有較濃重的寒毛。恥毛的分布也極保守,最上僅達肚臍眼,大腿內側也付諸闕如。
  兩腿大約是全身他對自己最滿意之處。腿不長,但肌肉均稱且毛髮濃密有致,雖然比起田徑運動員來欠缺一份分明的肌理和結實的感受,但就外形而言,那的確是一對好看誘人的腿。此刻,它正套著一雙小牛皮涼鞋,而予人一種古希臘羅馬將士的雙腿的聯想。
  他想起他第一次手淫時的經驗,由腿而起的。因為那時,他的兩條腿正不停地大幅顫抖。他極驚訝,原來全身的力量竟然都集中在他兩條腿上。欲望不是寄存在靈魂裡的一帖高能炸藥,而是藏身在肉體與靈魂之間的一股神氣,點燃它,必須經由兩條大腿彼此摩擦生熱。那「全身之力貫於一指」的氣脈衝擊而導入整個精神進入類似虛幻境地的恍惚過程,後來他在書上讀到,原來這就叫做「快感」。
  奇異地,自從他從理性認知了這個「快感」,快感卻從此隨著歲月時光逐日在他體內消褪下去。他從未再度感受首次手淫那種生命徹底解放崩壞之後空虛又歡暢的極樂強度。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快感」算起來竟一路是個減法。
  今夜,他並不想。
  他只是想靜靜觀想自己的肉體。他轉過身,仔細盯著自己雙腿連接臀部的隆起曲線,腰下兩個深陷的小酒渦,以及深陷在腰肉間的脊柱。有那麼真實存在的一瞬,他是極度戀慕自己的。自己的肉身,白日包裹在層層虛矯衣飾之下的完美肉體,潔淨、彈性、心思滿滿。他明白肉體的真正尊貴之處,就在於禁不起絲毫賣弄、媚俗。稍有差池,便庸俗不堪,精射如泉湧,更幾近濫俗,如歐美日本出品的廉價春宮A片錄影帶,對肉體的褻瀆玩弄幾乎已到了要令人精神崩潰、天地無光的地步;肉體的妙處,全在於不自覺,是佛說的無我執。
  工作。休息。睡夢。肉體恢復成單純工具性的時刻。遊戲。比賽。行走。肉體服膺肉體本身的語言號令的時刻。精神專注而忘卻皮相的時刻。戰士揮刀,球員競技,體操表演。稍有執著,光華瞬息殞滅,敗象四露。甚至健美先生小姐的表演,更令人不忍卒睹。
  他捻熄了棲頂燈,卻發現床頭旁一盞貝殼型的小燈依然亮著。他感受到枕頭及床單布面的涼滑,他陷入一種胎卵狀的原始氣息當中,夢正在意識底層蠢動,如夜裡的地氣一般緩緩上升。
  然而叩門聲響起了。
  他清楚意識到叩門的拳頭那堅硬削瘦的關節。
  他披衣而起,已經大約猜到會是怎麼一回事。
  門開,門外一片漆黑當中視野的正下方,出現一小顆皺縮而目光明亮的頭顱,是那個來倒過茶水的歐巴桑。
  「年輕人,」她說:「一個人,需要個小姐吧?」
  他沒有開口。
  「要QQ還是烏龍?」他一時間沒有會過意,還以為是問他點什麼麵。
  QQ是指頭髮鬈鬈的。烏龍指的是皮膚黑亮。
他無法領會的是頭髮鬈鬈與皮膚黑亮和他的高潮快感會有什麼關聯性。是這樣的嗎?內衣的顏色與樣式,現代人的性難道也難逃制式化的命運嗎?
  他知道他有個朋友每回召妓,只是要女人蹲在他的辦公桌底下,搔他的大拇指,而且必須狀極卑微。
  他關上門,繼續嘗試入睡。
  他想到花。就在旅店旁不遠的一條靠水邊的小徑上,開滿了一種他不知名的花,高高的莖葉巴掌大的花瓣,有桃紅與嫩黃兩種色澤。紅的像朱槿,黃的像軟枝黃蟬,但都不是。他在車上那景象只是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他終於起床,穿了衣服走出去。
  那種感覺又清楚浮現了--他想起那條開滿不知名花的小徑也像極了他家鄉的某條小路。即使是午夜,他也想去看看,求證一下。
  他童年時期曾經常走過的一條小路。他知道那兩種花。
他走出旅店,立刻就認出了那條路,就在水銀路燈再過去一些。
  遠遠地,他看見那兩種花,高高立在路旁,一邊桃紅,一邊嫩黃。是的,這景觀也和他的童年記憶相似。
  然後他才發現有兩個人,站在那路上。看見他走來,兩個人影立刻分開來。他先是一驚,後來才看清楚,那兩人一男一女,皆很年輕,看似情侶模樣,大約是半夜約會被人瞧見才不好意思分開,分從他身邊兩旁快速走過,一溜煙兒不見了。而更奇怪的是兩人女的穿黃男的穿紅,隱身在這花林間,難怪他先前沒有認出來,倒被嚇了一跳。
  是他們特定約好這樣穿法,以便掩人耳目嗎?他訝異:否則這樣穿法著實怪異。男紅女黃。
  他終於來到這片路旁小的花林。
  他直覺景色不殊,只想回轉。
  沒想到動念之際竟然遠遠的群眾走來了。他看見不可思議的,他旅店裡歐巴桑帶著QQ和烏龍兩個女兒,接著是他搭上車時車上的司機和乘客,他買煙的雜貨店老闆,然後是他在車上看見的鎮民,一個個接著一個像排隊般前來,他開始明白:他的生命正在向從前倒退。退回去。回到最初。
  一飲一喙,俱是前定,更何況是十年修得同船渡,這些都是他的有緣人。
  而人群繼續出現。包圍著他,以一種近似舞蹈的節奏,口中呢喃著一種興奮而又平穩的音樂。唵。唵。唵。
  花祭吧。花林間轉瞬已經擠滿了人。
  人們也看他,只管舞蹈、唱誦。
  花都開了,他突然想起那個身穿嫩黃的女子,她青白的臉色和娟秀的五官似乎曾是舊識,而那身穿桃紅的男子呢?他在他錯身而過之際由於兩人幾乎是同時,因此他只注意到了女的。現在回想起來,他大叫,原來那身穿桃紅的男子不就正是自己。
  而人愈來愈多。
  獨不見那對黃女紅男。 
  他知道這一切應該都是夢。
  他獨自坐下來,無視周遭的喧囂騷動,他想:再下去會怎樣呢?夢一定快要醒來了。
  而記憶是多麼不可靠呢!他竟也記不起那穿嫩黃的女子是誰,與他什麼相干。
  與他生命相干的人今晚一定都到齊了。這億兆劫數間也難得一遇的因緣湊巧。這片桃紅與嫩黃交雜的花林裡。午夜的異地小鎮。他恰巧投宿。
  他坐下來,只覺得周圍的群眾既熟悉又陌生,他們究竟是誰呢?又在做些什麼呢?他想:這一切只能是夢吧!人已經愈來愈多了,夢也該快醒了。
  夢也該快醒了,他想:故鄉的那片花林和這一片可還真相類似呵!

∼選自《愛上一朵薔薇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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