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華的散文∼

   石頭記

  想出去走走。只是走走。

  我一直催促著自己說:出去走走,出去走走。理由太多:天氣這麼好,肉體這麼長久萎頓,而心靈這麼長久封閉……。

  那兒有一片美好的沙灘,應該很少人能忍受住處的不遠就是一片原始豐饒的沙灘而不想出去走走的罷!

  而那兒只有石頭,其實……我出門時想。

  我走到那裡自問:不錯,只有石頭,有什麼好?

  除了石頭,還有那些一堆一堆從秀姑巒溪的中上游隨著溪水沖刷至出海口的大批垃圾。

  我低頭一步步越過散碎的垃圾,向著遠處走去,遠的浪花更大,水氣氤氳了黝黑的岩礁景致--我低頭似在尋覓著,但絕不是愛因斯坦所謂的那種「真理的拾貝者」的角色,可以為撿到一小片宇宙間的真理而欣喜不已--我只是在撿石頭。

  雨後的石灘,每一塊鵝卵石的花紋都被陰暗的天光和潮潤的雨水打上了亮光蠟,美得出奇,令人愛不釋手。

  我撿起一個,再撿起一個,右手一個,左手一個,這樣的垂手可得,激起我對美的獲取的無饜貪慾--直到我發覺石頭的重量已使我不勝負荷,乏力地捧著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美石的手已然痠麻不堪。

  我只好開始丟棄,有第一個就有另一個。我不斷撿拾又丟棄,丟棄又撿拾,目不暇給地審美和判斷(留下或是拋棄)使我的心靈疲憊不堪--這時,肉體與心靈的雙重倦怠,使我得出一個真確不移的結論:其實,這一切沙灘的「美」是平均地分配分布在每一吋土地上的。再往前走一步與走一千步,很可能只是手中的石頭由這一批換了另一批,誰也無法從中攫取「所有的美」、「最美」。

  我剎時停住了腳步,僵住了彎腰拾石的手指頭。

  我想:那我也不必再往前走了--。

  因為不會再遇見「更美」的石頭了,只會有「另一種美」的石頭。

  我開始往回走--這時我才發現我已經走了很遠很遠,幾乎快抵達沙灘的盡頭了。是的,即使我走遍了沙灘才得到這個結論,應也不算遲……。

  我折回到醫務所時已是兩手空空,很累。脫了鞋,沖了澡,把被海水漫濕了的衣服抖了抖,在泡入水盆之際,一小粒石頭從其中一隻口袋裡滾落出來。

  是顆拇指般大、藍綠色夾雜些鐵袨釭漸菑l。我拾起來仔細端詳,竟完完全全記不起來是在什麼心理狀況和審美衝動下,伸手將它揣入口袋的。它在我自以為丟棄一切之後,居然不動聲色地跟著我回來……不過此刻,它的存在像一個難堪的嘲諷--。

  也許,這世界「美的獲得」永遠必須是這樣偶然、無心的罷!我端詳這顆石子--這原是一顆花蓮海邊常見的鵝卵石--漸漸覺得它美,它輕微,它樸拙,它頑冥,它帶著瑕疵,它充滿個性,它,美。

  「從一顆細沙觀望世界,從一朵野花想見天堂。」

  是的,就在我手中這顆石子身上,蘊藏著秀姑巒溪出海口的東海岸的一切特質與風姿。我緊緊握住它,像握住這方圓六大公里的美,像握住這地球,這銀河……是的,這一分我該領取的美。我走了一趟沙灘,盡到了我的本分。

--選自《無醫村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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