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SARS 遇到台灣人

◎ 陳克華

　　SARS襲擊華人世界，當舉世指責海峽對岸的中國隱瞞疫情造成感染失控的當下，海峽此岸的台灣卻又SARS 新聞多到令全球瞠目結舌的地步，連美國電視脫口秀的主持人都可以拿台灣買不到口罩作笑料。但是當我們看見連在第一線抗SARS的醫護人員都無法有合格的口罩戴時，這笑話只有令人齒冷與悲哀。
　　細看這齣方興未艾的 SARS大戲，在台灣的戲劇主軸不外「自私」與「無知」兩條；「無知是最大的罪惡」， 但面對數百年來頭一遭SARS的空前變局，當局者若干舉止失措，民眾的情緒失控，當還有可商議可原宥的空間，但是，「自私」呢？ 自私是普世的人性，但為何在面對一個高傳染性又可能致死的疾病時，台灣人無法理解在這場SARS 浩劫裡，沒有一個人有置身事外的能力和權力，也無以鄰為壑的本錢？更不應該以死者病者血淋淋的傷痛，做為政客媒體自身利益(或收視率或閱報率或選票或政治前途或政黨利益…..等等不一而足)的謀求？沒錯，大難來時自私的人性更易被凸顯，但，患難中不也正是人性高貴光芒閃耀的時機？政客們高喊過「台灣命運共同體」一辭，如今不攻自破，徒見反諷。
　　而SARS真正逮住了冷血自私的台灣人的「罩門」。 為了凸顯出台灣人無所不在、徹頭徹尾的冷血自私，也許正如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裡所說的：「為此一座城市傾圯了，千萬人受著苦」。也誠如韋伯所說：所有的社會現象都環環相扣且無一可以獨立看待。SARS所凸顯的，很多人不過再一次見識到台灣政府公權力的顢頇紊亂和無力伸張，任黑白兩道囤積口罩置百姓和醫護人員於險境，而醫療及公衛体系則更根深柢固地和文化裡的深層結構相結合形成台灣本身特有的看病文化與醫病關係，在此次SARS漫延中，卻意外地扮演了催化的角色，加速了SARS在台灣獨有的傳播力。
　　從病患角度而言，健保無力建立落實轉診制度養成了民眾一病走遍天下診所的習慣，造成SARS帶原者在各醫療院所連續散播病毒的結果。醫病關係的無力導正造成兩造彼此的信心破產，使病人對醫生隱瞞病史竟成為一種怪異而普遍的看病行為，而這于醫于病皆無好處的心態，卻造成了更多不知情的醫護人員的院內感染。而長期以來健保縱容病患養成小病看大醫院的習慣，更讓醫學中心急診處人滿為患，真假SARS 齊聚一堂，相互傳染，李明亮署長發現預期中的社區感染沒有出現，卻看見一波又一波的醫護人員相繼倒下，讓各個醫學中心相繼淪陷為SARS絕境，看似始料未及，實則早已有跡可循。
　　在醫療院所方面，長期以來台灣人以行醫為撈金的行業，究竟有多少醫療從事人員對自身行業有足夠的尊敬和期許是個問號，有企業引進商業化管理穫利可觀, 儼然成為同業標竿，加上健保之後大開醫學院之門，造成醫界人力過剩高度競爭，人人大小病通吃，而荒謬之處除了在於任原來的公衛體系醫療化，更讓醫療院所無論層級高低皆揹負自負盈虧的高度生存壓力。和平醫院的爆發大規模的院內感染，除了警覺性不足，其「有發燒便收住院」的要求院內高佔床率，更當難脫因果關係。而醫學中心的醫護人員除了成為各個「醫療大賣場」的被壓榨的高級勞工之外，此次更是SARS的主要犧牲者。試問，連國家級的醫學中心都在和開業醫搶業績，天天開主管會議要求高佔床率，更有誰肯面對SARS 這燙手山芋全力以赴？而健保實施以來對感染科的給付過低，造成感染科醫師長久以來人才缺乏，卻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在SARS出現之前，醫界早已傳聞台北某大型私立醫院拒收發燒的愛滋病患由來已久，某國家級教學醫院外科醫生拒絕為愛滋病患動手術亦非空穴來風，久久從不見衛生署糾正。昔日怠忽之因，今日終嚐失控惡果：連低傳染力的愛滋尚且如此，更何況高傳染力的SARS？今日之種種亂象，實在在環環相扣，行之久遠且互為因果，待SARS襲台終於因緣俱足而一夕顯發。

　　走筆至此，突然想起一個有趣的佛家觀念：共業。如果當初台灣的醫療體系不曾被扭曲成目前的模樣，也許SARS在台灣的漫延，會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