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羅卡哪裡去了?》書摘
大塊文化
(2003) 出版
【回本書簡介與目錄】
◎ Evan Harris Walker 著•吳鴻 譯
〈序:埋藏在傑克森市的地下〉
神所鍾愛者往往英年早逝-米南德 (Menander,希臘喜劇作家,約 343-291BC)
我走下她家公寓的階梯,前塵往事湧上心頭。我回想起自己經歷過與做過的事,還有我一生中以及當天的許多事。有一天我會把這一切寫下來,說出這裡發生的事。但我需要時間讓這意義更加清楚,變成賦予人生意義遠景的一部分。也需要時間讓這些影像從我的人生歷程裡浮現出來。
我的思緒回到那些事,我必須在這裡說出來──回到一個影像,一個可怕的影像,回到我的未來和人生目的。我的思緒回到那兒。
她長眠在那裡。我用了半個世紀,努力去理解那一刻。我們曾有過如此美好的時光:散步到公園,濃郁的南方夏日,我心中永遠的夏日,永遠留存在我們的記憶裡,一起玩、打網球、走到市區,還有每次去看她就像登山健行──爬上漫長的山丘,登上克勒蒙道,再爬上兩段幾乎垂直的石階、穿過她家門前陡峭的草坪。我的思緒回到那段時光,回到她長眠之前的時光。
我曾與她共同體驗與分享甜美愛情的青春喜悅。她曾為我寫下簡單、直接的詩,表達她對我的愛,而我也為她寫詩──試圖用超越我年齡或知識的語言,寫得笨拙而矯揉造作,卻仍表達出這種前所未有的情感。然後這一切卻結束了──白血病奪走了她的生命。她躺在醫院的最後一天,我站在病房門外看了她一下,死神隨即闔上了她的雙眼。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杭塢鎮 (Homewood,阿拉巴馬州傑弗遜郡) 的安寧殯儀館。次日,她被安葬在她父親的墓旁,長眠在密西西比州傑克森市的地下。她回「家」了。
數年過去了,我心中的疑問卻日益加深。傷痛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追尋、探索,希望瞭解我們到底是什麼,當大腦和身體的組織停止運作之後,到底還留下什麼。數年過去了,這些疑問依然揮之不去。「家」在哪裡?是否有最終的歸處?
我想起在歐本 (Auburn) 一個特別的日子。我坐在大學附近綠草如茵的開闊山脊上。我上方是一片藍天,有幾朵飽滿的白雲,日後再也未曾見過那樣的白雲。我坐在那兒直到日落,直到暮色掩蓋大地,只剩下遠方的幾座山丘。我坐在那兒祈求她存在的徵兆,但我什麼也沒看到,只有朵朵飽滿的白雲、綠草如茵的山脊、遠方的山丘,太陽落下,結束了這一天。
這分傷痛早已淡去多年,被往後日子裡的其他傷痛逐漸取代。但這些疑問依然揮之不去。這些疑問一直刺激著我,要我去尋求答案,不只是用期望或承諾來讓人安心的答案。而我已經找到其中一些答案。有些問題確實有答案,像是「我們到底是什麼?」之類的問題。我們尋求人生的意義以及宇宙的本質,也的確有答案。我的探索,你的探索,要瞭解實相 (reality) 的結構,要瞭解人生的意義、天命,要找到最終的歸處──對我們微笑的世界角落,的確有答案。
我們活在「實相夢境」的漩渦之中。我們每天面對的所有實相幻象,都在圍繞著我們旋轉,於是我們尋求一個穩定的安身之處──某個地方。這麼多層次的幻象,這麼多虛假的現實,我們卻當成真的。我們把許多夢想當成人生,直到一天早上,我們發現自己的人生已然結束。那些幻象逐漸消失,化成無聲的尖叫,電影銀幕上的惡魔像幽靈般糾纏著我們,我們大笑,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想想所有的層次。想想我們一生中所做的計劃,然後我們會在心裡和自己討論這些計劃。我們用計劃來滿足白日夢。我們望向窗外,想像愛情實現,未來有幸得到成功、財富、名望、地位與尊重。我們懷抱希望,而在每次希望落空之後,就建構更複雜的計劃,來隱藏這種幻滅的感覺。然後有一天,我們醒來,發現自己在買彩券,要把這些荒唐可笑、變得毫無價值的幻想補綴起來。
有些在現實中無法如願的人,會在幻象的羅網裡越陷越深,編造有時高潮有時低潮的藥物迷夢──最後都是一場空。
有些夢想會讓我們改變──我們以為知道另有真理。也許會有一瞬間洞察力突然明朗,或是心靈之眼有一瞬間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在發燒時某個神志不清的時刻,我們也許會看到一些事物,就改變了從前所相信的一切。我們也許有恍如前世的模糊記憶:四百多年前的一瞬間、彷彿電視螢幕在腦海中閃爍著,我們自己永恆的生命接觸到另一個靈魂時,那一瞬間的畫面。那種感覺無比真實。那是真的嗎?這是一種「客觀」的實相,或者只是一種感覺,某種精神上的錯覺或大腦的瑕疵捉弄了我們,讓我們相信這種顯然很愚蠢的事?這到底是最根本的真理、組成實相形態的片段之一,或者一切都是錯覺?
有些人迷失在工作和家務之中,他們無視於過去的十億年,也不在乎幾十億光年外的宇宙邊緣。對他們而言,實相只是此時此地的幻象與錯覺。
有些人則迷失在錯覺裡,以及脫離現實很遠的事物上──舊時代的神話、時下流行的遊戲、那些讓我們不會問太多問題的事物。我們腦袋裡的事物,讓我們遠離了支配事物和人的現實,而活在環繞午夜諸多太陽的行星上。
但既然有美夢,也就有惡夢,真正的惡夢實相。即使是最普通的事物,也可能會令人害怕得精神失常。某一刻,你也許會抬起頭來,看到陰沉沉天空之後,暗紅色太陽正在燃燒,如此而已;突然間,在那短暫的一刻,卻充滿一種恐懼,撕裂你原本清醒的神志。它侵入你的生命,摧毀保持精神健全的一切,奪去任何你能緊握的地方,而讓你感受的最可怕的恐懼,就是那種恐懼會再回來。
我們活在實相夢境的漩渦之中,一直追問「實相到底是什麼?」而在此刻,我們卻一直看不到。就在你面前。那是你現在看到的某個顏色,你留存片刻的某個思維。實相是你會喚起並回味不已的某個記憶,與你曾經愛過的某個人在一起的快樂時刻。這是你的夢想會實現的願望,以及願望的實現──你的白日夢,你目前計劃的某個未來,卻想得彷彿已經在眼前一般。但實相也是邊緣銳利得會傷人的鋼片,或許實相就是孤獨。
實相賦予我們所有的意義,然而又有誰知道該相信哪個神話?誰知道事實是什麼,或是事實會把我們帶向何處?我們把片斷的實相切割成一個個箱子、一個個房間,變成用自己的設計來切割、用自己的選擇來安置的空間,想像這就是全部的世界──整個宇宙。我們築起高牆,因為我們再也看不見這世界,就假裝外面的世界全是幻象。我們所創建的事物,是關於實相的假象模型。這些模型把我們想要的世界隔成一片片。我們用圍牆把土地割成小塊,不再是無限廣闊的大地,妄想要創造我們可以掌握的小小世界,因為我們太過渺小,無法擁有天空;太過有限,連一組小小的星團也無法理解。
我們用許多方式製造幻象。我們用車子裝扮自己,就像戴漂亮帽子一樣。我們整天坐在箱子裡,假裝牆壁會說話。我們編織白日夢、買彩券、把每個夜晚都投入電視機螢幕裡,讓我們漂浮在虛幻小玩意兒和逃避現實空想的世界裡。我們知道這就是幻象,但別的東西也是。控制心靈的所有事物:書籍、雜誌、信件、招貼、海報、電子郵件、傳真、資料……告訴我們該去想些什麼的一切事物,都是我們虛幻世界的一部分。這些就是今日的宗教。我們要去哪裡尋找救贖?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前,讓我開始這場探索的失落,已為我的人生背景畫下輪廓,但感覺已經不再那麼直接了。我每天仍然在疑惑,「失去的生命在哪裡?」但在那之前,我已經往尋求解答的方向踏出了最初的幾步,雖然當時並不知道這條路真的會帶領我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記得我還在讀研究所的時候,我和朋友喬治•韓茲 (George Hinds) 辯論關於我們選擇的專業領域的重要性。當時我們正在修讀博士,兩人都是不成熟的物理學家。我們都有同樣的信念和偏見,認為物理學能讓我們找出宇宙的真相以及物質世界的本質。我們討論的事常常涉及哲學問題,我們問自己,那些從古到今的哲人們爭論不休,卻徒勞無功的問題,物理學是否能提供答案:實相的最終本質是什麼?我們是誰?意識是什麼?人生有沒有目的?
我已經不記得當年辯論的內容,但我還記得最重要的一點:物理學是我們科學知識的基石。在根據事實的知識範疇之內,物理學提供了基本原則、步驟,以及驗證的方法,而如果要為那些由來已久的問題尋找答案,這些都是我們所需要的。
那時,物理學是我們的世界,而它現在也提供方法讓我們去尋求那些哲學問題的答案。它是去瞭解物質真相的途徑。它是我們必走的途徑,也許能發現實相在眼前開啟,赤裸裸的,就像個可愛的女子,她的美麗和魅力在於既是一種神祕也是一種揭露。物理學是我們瞭解實相的必備工具。但這也有危險。如果我們不小心,就會落入「她」的陷阱。如果我們不小心,我們可能會開始相信,除了「物理」實相之外別無一物。
但現在有一種新的物理學,伴隨這個新物理學而來的,是一個新時代。現在有了一種新物理學,終於要探索關於實相的基本問題。我們會有一段旅程,一場發現之旅。旅途中,我們將會走得比當代物理學中的任何部分更遠。我們將會審視對客觀物理實相得來不易的見識。在旅途中,我們將深入物質的原子,甚至深入組成原子的夸克和輕子。我們會瞥見宇宙的結構,以及存在於物質世界的一切誕生時,宇宙大霹靂的開始。但這場發現之旅不只會把我們帶到另一個方向,探索心靈的構造以及實相最終本質的方向。
作為瞭解世界的一項工具,物理學崇高而有力。物理學讓我們探索原子的組成,也看見群星的內部構造。它給我們工具,去發現生物如何運作,它讓我們瞭解時間與空間的結構。而我們將會明白,物理學會幫助我們發現大腦如何打開對於實相的奇異視界。藝術、價值觀、道德、哲學以及宗教的問題,看來似乎落在科學與物理學的範圍之外。但即使在這裡,我們會發現,物理學的工具將幫助我們更深入瞭解我們內在與外在世界的本質。
在此有一件事,開始的時候似乎是自相矛盾的說法。現今物理學(以及一般的科學)典範的力量所建立的原則就是,真正存在的,只有客觀的實相,只有物理的世界、只有一片片的物質。物理學的力量精確地描述並控制我們周遭的世界,顯然凌駕在所有其他學說與信仰之上。我們以為最終就是要以唯物哲學的論點來解釋一切,把物理空間中的實質物體當成盒子裡的許多小石子,把宗教揮開,擊敗所有的靈魂,把她留在那裡──靈魂沒有安息的處所──只有死亡。
但在最近幾年,科學唯物典範的瑕疵已經浮現出來。這些瑕疵的裂隙已經越來越大,把實相唯物概念的整塊布料從中撕開。起火點是愛因斯坦和波耳之間對於量子力學最終意義的衝突 (從愛因斯坦-波多斯基-羅森弔詭發展出來的),再加上貝耳定理 (Bell's theorem) 火上加油,最後,法國阿斯培 (Alain Aspect) 最近的試驗又像是添了些爆炸物,我們不得不把整個實相的唯物圖像丟掉。
我們稍後會再談到這一切,去瞭解每一場論戰如何轉變,逐漸明白實相的圖像如何變得清晰,知道一切都必須改頭換面。必須重新拾起頭緒,重新編織實相的質料。但是科學,所有的科學,最失敗的地方,一直在於無法處理心靈的問題──意識本質的問題──通往量子心靈的門徑。
身為科學家,在瞭解意識本質方面的努力,我們感受到某種不足。我們體認到自己正要伸手接觸什麼東西。我們竭盡所能要瞭解它,卻發現盡了最大努力,想攫取生命中的真義,卻還是搆不著。這難倒了科學。在《布羅卡的腦子》(Broca's Brain) 書中,薩根 (Carl Sagan) 抓到了那種感覺,未解之謎的感覺──這些謎團如今仍然像混沌初開的時候一樣難解。
布羅卡的腦子,漂浮在福馬林當中的碎片,就在我面前。我認得出布羅卡研究過別人的邊區 (limbic region),也看得到新腦白質 (neocortex) 上的腦回 (convolutions)。我甚至認得出灰白的左前葉上,布羅卡本人的布羅卡區所在的位置,在布羅卡本人開始的收藏品裡,在有霉味的角落裡腐朽,無人注意。捧著布羅卡的腦子,忍不住會想,就某種意義而言,布羅卡是否還在那裡──他的機智、懷疑的表情、說話時突然出現的手勢、沉默感性的片刻。當他在聯合醫學教授團面前(他的父親也在場,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探討失語症 (aphasia) 的起因,那勝利時刻的回憶,是否還保留在我面前的神經元結構中呢?與他的朋友雨果 (Victor Hugo) 共進晚餐的回憶呢?秋夜月光下,伴著手拿漂亮陽傘的妻子,沿著塞納河左岸的伏爾泰堤道和皇家橋散步的回憶呢?我們死後究竟去向何處?保羅•布羅卡還泡在充滿福馬林的瓶中嗎?
然而,薩根手中緊握著這個祕密,也用自己極有表現手法的語調說話,他卻遺漏了這個謎所能教給我們的啟示。
在未來的某個時候,等到神經生理學有長足進步,是否有可能為某個早已作古的人重建記憶或是體悟?而這又會是件好事嗎?這終究會侵害隱私,但也會是一種實際上的不朽,因為心靈顯然是表示我們是誰的主要部分,尤其是像布羅卡這樣的人。
但薩根從不曾真正掌握布羅卡的心靈。他感受到別的事物的存在──不只是泡在福馬林裡的腦灰白質 (gray mass)、不只是新腦白質上的腦回,不只是大量樹枝狀的神經元──也許他甚至體會到,保羅•布羅卡不只是他記憶的痕跡、不只是他說話時突然出現的手勢。在他的機智之外、在他那懷疑的表情之外,感覺到那些沉默而感性的片刻,會心一笑的某種東西,也是他在灰白質某處產生的機智。那曾經是保羅•布羅卡的心靈,卻沒有人知道那個布羅卡去了哪裡。然而,這是我們必須尋求答案的問題。這是我們即將回答的問題。
我希望能用本書來告訴各位,近幾年來我和其他人所發現的一些答案,並且盡可能簡單而直接。但為了要瞭解這些答案,就需要知道目前與過去對實相的概念是什麼。要提升新的科學理解,就需要熟悉這些印象、語言以及專有名詞、過去知識的錯誤與長處。因此我要在此提供一系列的圖像,說明在體會我們在宇宙中的地位,以及在實相結構本身的地位時,一個個循序漸進的步驟。這些步驟將會帶領我們一窺量子心靈的堂奧。
這些印象從人類出現開始,逐步發展到科學的最新時代。我們審視木石製成的遠古諸神、人與上帝的世界、運行有序的宇宙、量子原子、時空,然後是在這之外的某種東西。近年來出版的很多書,都說明了近代科學記載畫出來的大自然圖像──新物理學的圖像,甚至臆測關上的未來之門後面到底有些什麼。然而,我們將會打開這幾扇門的鎖,看看門後的房間。我們將會看看實相的真正核心──超越愛因斯坦曲空間的邊緣、超越原子和分子的量子躍遷、超越夸克和輕子,看到時間起點之前的時刻。我們會明白空間和物質由什麼組成,以及意識是什麼,我們也會審視心靈的力量。我們將會透過一個開闊的門徑凝望,超越我們逐漸失去生命形式的人生──繼續往前,探視上帝的真正面貌。
摘自《布羅卡哪裡去了?》,「大塊文化」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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