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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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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怕過母親節,因為我生下不久,就被母親遺棄了。
每到母親節,我就會感到不自然,因母親節前後,電視節目全是歌頌母愛的歌,電臺更是如此,即使做個餅乾廣告,也都是母親節的歌,對我而言,每一首這種歌曲都是消受不了的。
我一直懷疑她們喜歡我,是因為我給她們一個溜出聖堂的大好機會。
教我理化的老師,當年是博士班的學生,現在已是副教授了,教我英文的,根本就是位正教授,難怪我從小英文就很好了。 由於我在教會裡所受的薰陶,我的口齒比較清晰,在學校裡,我常常參加演講比賽,有一次還擔任畢業生致答詞的代表。
可是我從來不願在慶祝母親節的節目中擔任重要的角色。
看了小說以後,我猜自己是個私生子,爸爸始亂終棄,年輕的媽媽只好將我遺棄了。 我的那些大老粗型的男同學,一看到她,馬上變得文雅得不得了。 很多同學知道我的身世以後,都會安慰我,說我是由修女帶大的,怪不得我的氣貿很好。 畢業那天,別人都有爸爸媽媽來,我的唯一親人是孫修女,我們的系主任還特別和她照相。 服役期間,我回德蘭中心玩,這次孫修女忽然要和我談一件嚴肅的事,她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請我看看信封的內容。 信封裡有兩張車票,孫修女告訴我,當警察送我來的時候,我的衣服裡塞了這兩張車票,顯然是我的母親用這些車票,從她住的地方到新竹車站的。 一張公車票從南部的一個地方到屏東市。 另一張火車票是從屏東到新竹,這是一張慢車票,我立刻明白我的母親不是有錢人。 我一直想和我的父母見一次面,可是現在拿了這兩張車票,我卻猶豫不決了,我現在活得好好的,有大學文憑,甚至也有一位快要談論終身大事的女朋友,為什麼我要走回過去,去尋找一個完全陌生的過去呢?
何況十有八九,找到的恐怕是不愉快的事實。
這個我過去從未聽過的小城,是個山城,從屏東市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公車,才能到達,雖是南部,因為是冬天,總有點山上特有的涼意,小城的確小,只有一條馬路、一兩家雜貨站、一家鎮公所、一所國民小學,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因為不做事心情也就不好,只好借酒澆愁,喝醉了,有時打我的媽媽,有時打我的哥哥,事後雖然有些後悔,但積習難改,媽媽和哥哥被鬧了一陣子,哥哥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索性離家出走,從此沒有回來。
這位老媽媽的確有過第二位兒子,可是一個月大以後,神秘地失蹤了。 校長告訴我,每半年我的母親會到北部去看一位親戚,大家都不知道這親戚是誰,只感到她回來的時候心情就會很好。 母親晚年信了佛教,她最得意的事是說服了一些信佛教的有錢人,湊足了一百萬臺幣,捐給天主教辦的孤兒院,捐贈的那一天,她也親自去了。 我想起來,有一次一輛大型遊覽車帶來了一批南部到北部,來進香的善男信女。 他們帶了一張一百萬元的支票,捐給我們德蘭中心,修女們感激之餘,召集所有的小孩和他們合影,我正在打籃球,也被抓來,老大不情願地和大家照了一張相。 現在我居然在信封裡找到了這張照片,我也請人家認出我的母親,她和我站得不遠。 更使我感動的是,我畢業那一年的畢業紀念冊,有一頁被影印了以後放在信封裡,那是我們班上同學戴方帽子的一頁,我也在其中。 我的媽媽,雖然遺棄了我,仍然一直來看我,她甚至可能也參加了我大學的畢業典禮。 校長的聲音非常平靜,她說:「你應該感謝你的母親,她遺棄了你,是為了替你找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你如果留在這裡,最多只是國中畢業以後去城裡做工,我們這裡幾乎很少人能進高中的。弄得不好,你吃不消你爸爸的每天打罵,說不定也會像你哥那樣離家出走,一去不返。」 校長索性找了其他的老師來,告訴了他們有關我的故事,大家都恭喜我能從國立大學畢業,有一位老師說,他們這裡從來沒有學生可以考取國立大學的。 我忽然有一個衝動,我問校長校內有沒有鋼琴,她說她們的鋼琴不是很好的,可是電風琴卻是全新的。 我打開琴蓋,對著窗外的冬日夕陽,我一首一首地彈母親節的歌,我要讓人知道,我雖然在孤兒院長大,可是我不是孤兒。 因為我一直有那些好心而又有教養的修女們,像母親一般地將我撫養長大,我難道不該將她們看成自己的母親嗎? 更何況,我的生母一直在關心我,是她的果斷和犧牲,使我能有一個良好的生長環境,和光明的前途。 我的禁忌消失了,我不僅可以彈所有母親節歌曲,我還能輕輕地唱,校長和老師們也跟著我唱,琴聲傳出了校園,山谷裡一定充滿了我的琴聲。 在夕陽裡,小城的居民一定會問,為什麼今天有人要彈母親節的歌呢? 對我而言,今天是母親節,這個塞滿車票的信封,使我從此以後,再也不怕過母親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