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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才教育的人文空間 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李歐梵
通才教育不僅是知識的積累,還事關學生的文化素養。 「通才」是指在現代社會中,如何做一個通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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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曾在本專欄中提到香港的一家別開生面的人文教育機構「禧文社」,以英語小班討論的方式,為中小學生提供一種「另類教育」,目的在於彌補一般學校填鴨式教育的不足。 據該社的負責人之一鄧文正博士告訴我:該文刊出後,曾有不少人查詢,經他詳細解釋該社宗旨(不是普通的英語補習班,也不保證學生補習後可以拿高分,而是輔助學生發展獨立思考的精神和開拓人文的知識領域)後,有的人裹足不前,但也有少數家長問他有沒有成人班。該社從來沒有成人教育的計劃,但兩位負責人在感動之餘毅然決定設立成人班,第一組(學生僅四人)已經開班。 聽到這個消息,我也甚感興奮,也印證了自己多年來的教學經驗:成人就業以後,才深感自己所受的人文教育之不足,所以才尋求再教育的機會。而最用心的往往是在事業上最成功的人士,當他(她)們當了主管以後,才發現自己除了職業上需要的實際知識以外,在其他方面一竅不通,甚至在雞尾酒會上也不知所安,頗為失態。 譬如最近頗引起爭論的話題:cloning(複製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對人類前途有何影響?在道德倫理層次上應該採取何種態度? 另外一個學兄的例子是:如果你在外國或跨國公司做事,老板是美國人,卻偏偏會說幾句中文或對中華文化表示興趣,向你請教,甚至突如其來地問你一句﹕「唸過孫子兵法嗎?本公司的僱員將來必讀,以備和別家公司競爭之用!」 再舉一個我親自經驗的例子:一個選過我現代中國小說課的學生,多年後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老師,沒想到你教過的魯迅小說竟然派上用場,我的老板是一個魯迅迷,講起『狂人日記』來頭頭是道,幸虧我在你班上讀過,才知道它說的並不只是心理學上恐懼狂(paranoia)的問題……」。 當時我剛到加州洛杉磯任教,班上約有近三十個清一色的台灣小留學生,我在第一堂就問他們:「魯迅是誰,你們知道嗎?」全班只有兩三個人舉手,後來我以此為題寫了一篇文章告誡這些學生的家長,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把子女送到美國,逼子女只說英文,只學電腦,對中國文化的基本知識都盡付闕如。 妙的是我在另外一班文學課上提到文藝復興(Renaissance),一位白人學生也舉手問:「文藝復興是甚麼﹖」美國年輕人對西方傳統也是知之者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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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教育在西方淵源甚深,從古希臘到文藝復興一脈相承,繼之發揚光大,所以後來才有所謂「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的理想,達文西是一個典型,文學、科學、藝術樣樣精通。其實,中國古代的教育也是以文武全材為理想。到了近世以後,才產生專業分科的教育,發展到了極致,就是成了「職業人」——只有專業知識,其他一竅不通。 所以,有些知名的大學,如哈佛和芝加哥,才設立通才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課程,每個學生必修。各校的課程設計方式不同,哈佛設有五組,課程五花八門﹔芝加哥大學則首創「經典名著」(The Great Books)的傳統,從柏拉圖到馬克思,每本書要精讀討論。後來哥倫比亞大學的狄百瑞教授(Wm. Theodore de Bary) 也開創東方文化的經典傳統課程,作為哥大的必修課。 據聞新加坡大學去年請了幾位哈佛院長和教授作顧問,為之設計通才教育的課程,但僅限於優秀班的學生。 香港中文大學年前也邀請了許倬雲教授設計通才教育課程,許教授親自告訴我:他特別強調科學和人文的關係,以訓練學生面對當代文明的危機。 我用「通才教育」一詞,而不用香港慣用的「通識教育」,因為我認為這不僅是知識的積累,而事關學生的文化素養。「通才」的意義不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皆通的技術問題,而是指在現代社會中如何做一個通達的人。 然而,對於通才教育課程,雖然校方苦心經營,學生卻無動於衷,只把它當作被迫不得不修的功課,修完才能畢業。即使名校如哈佛也不能免俗。 頗為弔詭的是:學生往往在成家立業後才知道自己不夠「通才」,但亡羊補牢,為時並不晚。 年前在香港認識一對財經界的年輕夫婦,二人在事業上皆卓然有成,卻再三問我可否自費來哈佛旁聽,另一對企業界的夫婦,二人都是公司經理,卻希望我在哈 佛開一個暑期班,不講經濟或投資問題,專談文學、藝術和電影,他們還說了一句﹕「越不談經濟越好,也越有人願意參加,因為在專業上我們都談厭了,需要的是一種更廣義的人文教育。」 我思之再三,還是沒有在美國實行,因為我覺得在香港就可以開創這種人文空間,「禧文社」的成人班,就是一個小小的開端。 (取自《亞洲週刊》2001 /9/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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