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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簡、帛、通行本比較的角度

論《老子》文本演變的觀念、過程和規律

丁四新(420072中國武漢  武漢大學哲學系)

 

上個世紀最後大約25年的時間堙A學者們討論較為熱烈的一個話題是馬王堆帛書《老子》和通行本《老子》的關係問題,這包括篇次、章次、文字、文句和思想的異同等幾個方面。其總體傾向是以帛書《老子》甲、乙本為絕對標準,來裁判《老子》諸本的是非。

在這樣一種研究心態之下,難免盲目和短視,或者執一以害道,或者看不清《老子》文本發生、發展的內在觀念、規律和方向,因而不能不說產生了許多錯誤的看法和痛快一時的觀點。

幾年前,郭店竹簡《老子》發表了,而研究的總體態勢依然沒有多少改變,絕大多數學者仍然以「逆時性」為研究的絕佳向度,以「復古」為無上的學問信仰,因而再一次造成了研究著作在同一觀念上的大肆氾濫。

有鑒於此,本文將通過對《老子》文本的具體考察,尤其是通過簡本、帛書本和王弼本的比較、分析,力求揭示《老子》文本演變的基本觀念、法則和規律——即《老子》文本演變的內在之「道」;同時對於那些妨礙對《老子》進行深入研究的所謂學術「信仰」或「先見」,也作一次深度的思想清理和學術批評。

一、從竹簡《老子》三組的歷時性差異略論《老子》原始文本的演變問題

通過其他學者和我的考察,可以肯定在戰國中期,乃至更前,《老子》的存在狀況當遠較郭店簡本三組的總和為多。從竹簡性質來看,應該把三者分析開來研究。

實際上竹簡性質的不同,可能還暗含著更多的資訊:《老子》的原生形態是否是分散流行,其後才有一部集結成五千言的《老子》書的?甲、乙、丙三組的文本來源是否有所不同?文本的主題或內容是否有所區別、側重?這些問題都是我們應當回答的。

簡本《老子》分為三組,僅僅是依據它們竹簡性質的不同。除此之外,三組的書法筆跡也不一樣,這說明甲、乙、丙三組分別是由三個抄手抄寫的。但是這一點很難說明文本在時間上的差異,因為書法水平受到個體差異的影響較大。

甲組和乙組簡有一些類同而微異的句子,許多學者都已指出。相同的句子見甲組第27簡和乙組第13簡,通行本在第56章:「塞其兌,閉其門。」而簡甲和簡乙有異文,很可能是因為二者所依據的底本不同,證之於帛書《老子》甲、乙本可知。帛書甲本沿襲簡甲不改,帛書一本則從簡乙,是兩種抄本流傳很久,仍相區別。

由此看來,郭店簡本《老子》甲、乙組,可能是兩種不同的本子,且它們淵源各異。另外,簡本《老子》甲組的錯字較多,這可能只反映了抄手水平的低拙;但甲組的假借字、古字、怪字較多,則深刻地反映了甲組可能是更古更原始的傳抄本,與乙組比較起來,抄作時間當在前。

甲組與丙組,都有一段同于通行本《老子》第64章下半段的文字。比較這兩段文本,相異之處較多,可以證明甲、丙兩組源自不同的抄本。從用字用詞來看,兩本雖然互有借字,但從總體上來看,甲組用字更古更原始,丙組用字的時代特徵則較後,與帛書相近。

在文本句式與結構上,甲組比較古樸簡煉,丙組則較輕緩舒展。如甲組云「是以聖人亡為古亡敗,亡執古亡失」,丙組云「聖人無為,古無敗也;無執古□□□」。又如甲組云「臨事之紀,誓(慎)冬(終)女(如)始,此亡敗事矣」,丙組云「慎終若始,則無敗事喜(矣)。人之敗也,亙于其且成也敗之」。丙組所引兩句皆多虛詞「也」字,以緩和語氣及斷句。而這正是帛書《老子》的重要特點之一。

由此似可推斷,丙組與帛書《老子》抄作的時代較接近。[1]甲、丙兩組簡書相較,衡之以簡丙到帛甲的時間距離,則甲組當是西元前400年前後流行的。

通過考察簡書《老子》甲、乙、丙三組使用假借字、古今字的具體不同,我們發現甲、乙、丙三組的異文特多。甲、乙、丙三組異文現象特多,實與語言的歷時性變化及個體用字的主觀性特徵相關。

前者當是一個主要的因素,因為語言(包括文字)總是要在個體之間傳達的,並在個體間與群際的溝通中體現出語言的社會性,語言與文字根本不可能脫離溝通作用與社會性的制約。所以甲、乙、丙三組簡文的同讀異文現象當是時代作用並受其制約的結果,從甲到乙,從乙到丙體現了一個歷時性變化的過程。

總之,我以為是可以從假字異文的不同,把甲、乙、丙區別為三個時期三種不同的抄本,具體說來簡甲比簡乙早,簡乙比簡丙早。雖然它們是三種不同的抄本,但不排斥後出者對前出者的因襲或偶然的擾亂現象。

既然竹簡《老子》甲、乙、丙三者分組抄寫的不同,乃是由於歷時性的原因造成的,是一個自然發生的過程,因而我不主張以主題的不同作為竹簡《老子》分組的歷史實際原因了。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不主張對竹簡《老子》三組分別進行主題的概括,更不反對對它們進行總體的思想概括,這是另一碼事情:承認竹簡《老子》已被竹簡整理者根據其竹簡形制的不同而被分屬成三組簡文,然後在此基礎上進行三組簡文的主題概括是一回事;而有些學者根據主題的不同對竹簡《老子》進行了主題概括,然後依此認為這就是竹簡《老子》分組的歷史實際原因則是另一回事。

總之,郭店簡本《老子》三組在文本上有文字、用字、用詞和個別語句上的差異,體現了三組抄寫時間的不同,同時也說明它們分屬於三種不同的本子。此外,甲組第32簡和第39簡有兩個分篇符號,充分說明《老子》由上下兩篇組成的說法是可靠的,證明《老子》一書的形成頗早,且甲組當是《老子》抄本的一個獨立的傳本,與乙、丙兩組根本不相混淆。

而如果上面認為甲組抄作最早,丙組抄作最晚的說法是可以成立的話,那麼這三組竹簡分別所代表的三種《老子》本子,至少在流傳上就有時間的先後了。因此可以推論,《老子》的諸種原始文本在戰國早中期就已經經歷了一個歷時性演變的過程。

二、從分章的不同論《老子》文本演變的過程

竹簡《老子》與帛書本、通行本(以王本為例)之間無論是在字詞、句序、分章,還是在思想上都有較多的不同,但即在此不同中亦顯露出文本間相互遞嬗的痕跡,有一些重要資訊值得我們分析。

《老子》從誕生,到發展為各通行本的篇章或章句結構,有一個比較漫長的演化過程。對比各本,我認為其總體趨勢是愈來愈向今傳本章次、章句的劃分與連綴上發展,其中帛書的相關問題尤其值得注意。

帛書分甲、乙兩本,兩本文句聯屬及分篇先後皆同。不過,乙本篇末有篇題和計篇之字數,分別作「德  三千  一」和「道  二千四百廿六」;又甲本有墨釘(或稱小圓點),乙本兩篇皆無,似是抄寫者有意去掉的。[2]

甲本《德》篇縱行中間墨釘有18個,《道》篇則只有1個,且在篇首,[3]似乎抄手們從甲本《道》篇開始對表示文句關係的墨釘內涵已經遲鈍麻木,忽視或者不能領悟其內在意義,或者是有一種類似於「時代精神」的力量影響,使墨釘在文本中的原有作用在某種程度上空洞化了,喪失了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到了乙本抄手手中,則索性連甲本《德》及《道》兩篇的所有墨釘悉數祛除,似乎絲毫沒有表現出對前人思想的傳承,對後人疑問相照及的一面。但是為什麼帛書甲本行中尚存19個墨釘,[4]它們的真實意義或作用是什麼?

從帛書甲本到乙本的演變,抄編者最終將墨釘在重新編織的《老子》文本中悉數祛除,其內在的原因或主導觀念是什麼?這些是我們不能不作出回答或合理解釋的問題。

縱觀《老子》文本編輯的總體發展過程,我認為從簡本發展到帛甲本,帛甲發展到帛乙本,貫穿於其中的總體原則就是成篇成書的指導思想;從帛乙發展到西漢鄰、傅、徐、劉四本,從這四本發展到以王弼本為代表的各通行本,貫穿於其中的總體原則就是在帛書乙本的編輯成果上,再現比較完整細緻的章句劃分,以滿足老學系統中《經》、《傳》、《說》日益發展而日益相分別、相倚重的需要,同時亦滿足學人對文意的理解和文句記誦的需求。

考察《老子》文本分章的變化以及帛書甲本墨釘的內涵,可能需要在這背景下展開。

帛書《老子》分篇成書的原則,在包括王本在內的各通行本都保留下來,但帛書《德》篇在前,《道》篇在後,各通行本則恰好相反。簡本《老子》無分篇之說,只據竹簡形制被整理者分為甲、乙、丙三組。

帛書與各通行本的文句連綴順序基本相同,只不過帛乙不分章,帛甲是否分章不太清楚,但有一些墨釘夾雜於其間,隔斷了文本的連續性;通行本則在帛書的基礎上大致劃分為81章,其中有幾章文本更換了位置,實則大同小異。

簡書是目前能見到的《老子》最原始本,按照竹簡形制被分為三組,每一組又因為有缺簡或文字上的殘失,致使只被連綴成若干段。儘管如此,但仍可以看出其文本連綴幾乎完全不同于帛書或通行本。

不過簡書與帛甲都有一些墨橫或墨釘,它們在文本的劃分或連綴關係中當有一些作用,而這些作用是什麼呢?或許從其中可以看出文本變化或離合的痕跡,但這就是它們提供的唯一有價值的資訊嗎?

無疑簡書的墨記符號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種類上比帛甲多得多,它們大致可分為三種,一種是隨手點的短墨橫或墨線,其作用相當於句逗號;一種是小黑方塊,或作句號用,或作分段符號用,作句號用時竹簡的書寫密度幾乎是照樣進行的,沒有較多的空白停頓,作分段(或分章)用時小黑方塊符號後常空數位位置再書寫,不過按通行本的章句劃分來說,作句號用的小黑方塊亦常常兼有分段作用;[5]最後一種是「以」字元號(或稱勾識符號),其語義為「止」,即表示結束的意思,人們普遍認為它表示一個比較大的段落群的終結,具有屬段成篇的作用。[6]

但是三組簡書只在甲組出現了兩個「以」字元號,這可能意味著什麼呢?單就甲組來說,它是楚簡《老子》三組中保存得最為完全的,但即便在這組比較完全的《老子》抄本中,「以」字元號所應該包括的章數或語段卻顯得遠為不足。

因而甲組的簡文有可能應當比目前所編的數量多一些,至於其具體份量實難估定。而如果兩「以」字元號為分篇標記,合乎《史記》所云「著書上下篇」的符號要求的話,那麼甲組當有數量不在少數的缺簡。[7]同時這種作為分篇用的兩「以」字元號,也是後來帛書本分篇抄寫,編文成書的基礎。

與竹簡本相比,帛書中的這類墨識符號則單純得多,也少得多,帛乙中甚至連一個圓點符號都沒有,可能帛書中墨記符號的使用和減少都受到某種或一些觀念的指導。而在此觀念的指導下,帛書墨釘的獨特內涵是什麼呢?我們不能不作出回答。

帛書出土後,人們普遍認為帛甲夾雜的圓點符號乃分章記號,然而為什麼並不總是出現在同于通行本章段前後間的文字中呢?有不少的圓點符號是夾雜在同于通行本所劃分的章段內部的,這亦是為了分章的需要麼?此外為什麼帛甲《道》篇只有篇首的一個圓點符號,帛乙則根本未見一個墨釘作分章之用?這無論如何僅用分章的理論是解釋不通的,反而恰恰可以推明在帛書兩本編訂的前提中,消去分章記號,重新編輯文本以成篇成書的觀念相當流行:帛書的編者所要求的是以「道」、「德」命名的兩篇趨向論文性質的文章。

這就是在《老子》文本流傳過程最根本性的一次觀念變革和革命性的文本編輯實踐。在此結論下,我們將舉例說明帛甲文本中的墨釘內涵。

在同于通行本的第46章中,帛甲有兩墨釘,分別位於「天下有道□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句前後;簡書則無此句,只有此章的下半部分;帛乙在帛甲的基礎上消去兩墨釘,將此章文本完全合在一起;通行本則在帛乙的基礎上將此章相對獨立出來,而不是平滑、有機地接續在專論性的文本中。

相對于簡書來說,帛甲的兩個墨釘具有間斷文本連續性的作用,它們反映出墨釘中間及前後的文本原非是聯繫在一起的,因而在重新連接文句、編輯文本的操作過程中墨釘除有識別文本,保存文本活頁的基本單位外,更多地是指向在努力探索文本內在聯繫過程中所流露出的某種懷疑和疑慮。

同樣在帛甲同于通行本的第52章文字中,「沒身不殆」與「塞其□」間有一墨釘,表明抄寫者雖然力圖按照成書成篇的要求把它們完整綴合起來,但態度是審慎的:墨釘前後的兩段文字是否能綴合還是一個問題。

這一疑問在簡書乙組中有所反映,「□其門」恰好在簡乙中是一個語段的開頭;在第13簡簡首前,當不接通行本「天下有始……沒身不殆」一段文字。帛甲的墨釘並非無緣無故地隨手點定的結果,一般是有文本繼承上的劃分根據的。

同于通行本第576364等章前帛甲皆有一墨釘,以與前面的文字識別開來,而簡書甲組也正是在相應各章文句前有小黑方塊符號作標記的,這說明帛甲墨釘的點定是有文本依據的。

帛甲的審慎態度還可以從一些例子看出來,舉同于通行本第51章的一段文字來看,帛甲句首與句中各有一墨釘,儘管兩墨釘後面各自所屬的語句在意思上相近或相關,甚至句式也比較一致,但帛甲的抄手還是點上墨釘,審慎地將它們識別開來。

仔細想來帛甲將兩段文字拼合在一起是根據文本的內在關聯進行的,是以文本的內在合理性為指導原則的,但抄手又給它們之間加上墨釘的識別記號,則表明這兩段文字原非在底本的一處:加上墨釘,蓋重在表疑問和審慎也。

但是墨釘的使用,並不能掩蓋帛甲重新編輯《老子》文本的真正意圖:把《老子》編輯成一部以兩篇專論性文章為基礎的真正意謂上的書,而不是一片一片、局部段落的格言哲語的集合。

對比帛甲與簡書,帛甲《道》篇與《德》篇,帛乙與帛甲在墨記符號上的使用,文句的組合,以及篇章的構成,就可以看來比較清楚了。從簡書到帛甲,墨記符號減少了,文句的連綴增多了,而邏輯關係的使用及句式的固定化,使文本聯繫至少在外觀上看來表現得緊湊有序起來。

我個人以為在現在能夠見到的《老子》抄本或傳本中,帛甲的文本連綴與劃分是劃時代的,它奠定了此後《老子》諸本的基礎。通行本正是在帛甲與帛乙的基礎上再現文本內部的段落間隔,而進行81章次劃分的,以滿足傳經解經的需求。

三、從文本分合的角度初論《老子》文本演變的基本觀念。

帛甲的文本重構,固然一方面體現了按合理性標準重新組織《老子》文本的理想,但也不可避免地會帶來這樣那樣的優點和缺點。為了真切而具體地說明《老子》文本變化過程中的各種複雜情況和特點,下面以舉例的方式先予以說明:

第一,從簡帛本《老子》論通行本分章及文本連綴不合理之證。

(1)在同于通行本第46章中,簡書無「天下有道……戎馬生於郊」一段,帛甲以兩墨釘分別出來,帛乙則把它們合在一起,王本劃作一章。考察通行本第46章的兩段文字,實不相關,不應合併在一處或劃作一章,所以可知是後來者在簡書的基礎上,重纂文本時竄亂的。從帛甲到帛乙這點完全可以看出來,帛甲以墨釘分作兩段,一方面為帛乙的文本綴合提供了基礎,但另一方面猶存狐疑。

(2)在同于通行本的第64章,簡甲取出上下兩段,分作兩處抄寫,帛書則把二者合併起來抄寫,帛甲段首有墨釘,但不表示區分該章內部文本。考察這兩段文字,有若干方面是相近的,如下段的「慎終如始」(簡甲作「臨事之紀,慎終如始」)與上段句意相接,但從總體看來上下兩段實應分做兩章為當,所以簡本分做兩處抄寫。[8]

(3)在同于通行本的第5章,簡書只有中間一段,即「天地之間……動而愈出」一段。考察此段與上下兩段的關係實不相屬,應分做三片。看來這些句段很可能是帛書整理者從其他抄本中挪出來綴接上的,其中並無多少道理,只不過上中兩段皆以「天地」一詞起頭,中下段則以相反之理相銜接而已。如果說中下兩段尚可拼合在一起,那麼上段與中下段決無綴合之理。

第二,從簡帛本《老子》論通行本分章及重組文本合理之證。

上面我們通過簡本與帛書、通行本的舉例比較,指明了帛書、通行本分章、分段等方面存在的缺陷或訛誤。但並非凡帛書打破簡本的分段或分章界限,而將之分合或將其他語句參雜嫁接進來,都是失敗的、不合理的、毫無價值的。

(1)在同于通行本的第63章,簡甲缺少了與帛書或通行本中間相對應的一段文字。那麼由簡甲所提供的資訊,可以推論出這是出於什麼原因嗎?簡甲「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句後緊跟著一句「大少之多易必多難」,對於此句,與帛書或通行本相較很不一樣。假如簡甲此處未有脫簡,則此句可逗點為「大少之,多易必多難」或「大,少之,多易必多難」,從語言的內在節奏來看,後一種句逗似乎更合情理,在文意上也似乎與「多易必多難」句更相屬。

當然,前一種讀法勉強解之,與「是以聖人猶難之」遙相遞接,亦無不可。不過體會「大少之」或「大,少之」一句與整個句群的言說關係,或考察從上句到下句的傳承關係,則總覺得不很圓滿順暢,說得玄虛一點就是該句氣脈短促滑跳,與整個句群的表達不甚和諧。有可能此處抄脫兩簡的內容。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正好說明帛書對簡文的補充是合乎文本內在合理性的必要舉動,因而是重新編輯文本中的一個成功例子。

(2)在同于通行本的第16章,簡甲只有「各複其根」前一部分,且句末有小黑方塊符號表示此段終結。拿帛書、通行本與之對照,知「各複歸於其根」句前後兩段本不在一處或共章。何以知道如此?我們把此章前後兩個部分的交接語句抄錄下來,就可以把問題說明一大半了。

1.簡甲:各複    亓堇

帛甲:各複歸於其□

帛乙:各複歸於亓根

王本:各複歸  其根

2.簡甲:………… [9]

帛甲:    □□

帛乙:    曰靜

王本:歸根曰靜

在帛書與王本中,何以見得這兩部分文字是拼接起來的?第一,簡甲「各複亓堇」後有小黑方塊,表明此前為獨立一段,原不與後面「歸根曰靜」一段文字拼在一起。第二,帛甲、帛乙「曰靜」一句與上文根本不相關聯,從「天物    各複歸於亓根」到「曰靜」形成斷氣現象。

這也說明帛書編者在重組文本的時候發生了誤挪,把原文本中「曰靜」前的文句挪掉了(或有意去掉之亦有可能),而拼上「各複歸於其根」一句。

學者多謂帛書「曰靜」前抄脫「歸根」二字,[10]實受到通行本的羈絆,成見已深,何可得其真諦?帛甲、帛乙兩書相繼皆作「曰靜」,[11]當不可斷言此處抄脫了「歸根」兩字。而此後各通行本皆作「歸根曰靜」,當是根據文意添補,非帛本原有。不然,何以時間久後者得其真,而遠前者反兩皆抄脫失真?於理難通。

因此,我們只有把帛書甲、乙本發生的此類錯誤看作是文本重新剪接過程中的附帶後果,才能看出《老子》原本的樣子,以及帛書與各通行本的編者在《老子》文本重構的過程中所作出的真正貢獻。

在我看來,此處兩段文本的拼接是比較成功的。因為一者這兩段文字內容關係緊密,思想的深廣度也比較相當,二者語句的交遞上也比較協和,尤其是表現在通行本的補接上。

帛書雖然有「曰靜」句不能上接,但有草創之功;各通行本則根據上文「各複歸其根」一句,補做「歸根曰靜」,就徹底鋪平了語言與文氣上的斷陷,使此句前後兩段圓轉順暢,接合密洽。這應該被看作重組《老子》文本中的一個著名成功例子而受到研究者的重視。

(3)在同于通行本的第31章,簡本無章首幾句,兩相比較,可知到帛書本抄作時即已將簡書所無的文字綴合進來。今列諸文本對比如下:

1.簡丙:……………… [12]

帛甲:夫  兵者不祥之器□

王本:夫佳兵者不祥之器

2.簡丙:………………

帛甲:物或惡之

王本:物或惡之

3.簡丙:………………

帛甲:故有欲者弗居

王本:故有道者不處

4.簡丙:君子居則貴左

帛甲:君子居則貴左

王本:君子居則貴左

5.簡丙:甬兵則貴右

帛甲:用兵則貴右

王本:用兵則貴右

6.簡丙:故曰兵者□□□□□

帛甲:故  兵者非君子之器也

王本:    兵者不  祥之器

7.簡丙:………………

帛甲:□□不  祥之器也[13]

王本:    非君子之器

 

註:

      [1] 王博、彭浩都有相同的觀點。王博:關於郭店楚墓竹簡《老子》的結構與性質,199812元廣東羅浮山道家會議論文提要。彭浩:郭店一號墓的年代與簡本《老子》的結構,見陳鼓應主編:《道家文化研究》第17輯,三聯書店1999年,第17頁。

      [2] 帛書《老子》甲本墨識標記共有3種,第一種是置於一大段文字之首,有一條較為短促的墨橫;第二種是置於縱行的中間,有時略微靠左,形狀如墨釘(小圓點);第三種是置於縱行的右側,有一些折曲或近似折曲的點線。第一和第三種墨識符號的作用很清楚,第一種是起分篇的作用,第三種是起句讀的作用。本文要討論的則是第二種墨識符號的作用問題。又,乙本雖然沒有墨釘類符號,但兩篇篇首的天頭有齊行的矩形墨塊,顯然是分篇的標誌。

      [3] 甲本《道》篇首的墨釘,準確說來也是一短促墨橫,與縱行中間的墨點形近易混。

[4] 因甲本殘缺部分較多,文中墨釘當在19個以上。

      [5] 由於墨識符號的使用尚未區分得十分準確,其中允許偶然或誤用現象的出現,而符號的多功能兼用現象則更為準確。

      [6] 彭浩:關於郭店楚簡《老子》整理工作的幾點說明,19985月美國達慕思學院(Dartmouth College)《郭店老子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

      [7] 在第2532簡,第3339簡兩大段落最末一簡簡尾各有一個「以」字元號,但按通行本分章來看分別只包括3章和5章內容,而該組竹簡第120簡所構成的段群包括同于通行本的10章內容,卻未見有「以」字元號結文。看來第120簡後當繼續有一些簡文為之連綴至終結,而第2532,第3339簡各自前當有大量的竹簡為之連屬。在第2532簡,第3339簡兩大段落最末一簡簡尾各有一個「以」字元號,但按通行本分章來看分別只包括3章和5章內容,而該組竹簡第120簡所構成的段群包括同于通行本的10章內容,卻未見有「以」字元號結文。看來第120簡後當繼續有一些簡文為之連綴至終結,而第2532,第3339簡各自前當有大量的竹簡為之連屬。

[8] 簡丙有該章下段,文句更近帛書或通行本。

[9] 簡甲後面的省略號,表示簡甲後面並無文字。

[10] 高明:《帛書老子校注》,中華書局1996年,第301302頁。

[11] 帛甲此兩字殘缺,當據帛乙補作「曰靜」。

[12] 簡丙後面的省略號,皆表示簡丙後面無此句。

[13] 帛乙與帛甲幾乎完全相同,故一概從略不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