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智表論佛教的科學

 

尤智表上海交通大學電機系畢,美國哈佛大學博士)

 

佛教的實驗目標在明心見性,認識宇宙人生的真相,解脫生死煩惱種種束縛,獲得絕對的自由,真正平等的地位,享受不與苦對待的快樂,不特自己要這樣,而且要世界上所有人類和動物都能如此。

作為一個科學工作者的我,又怎歷會研究起佛經來呢?原因是這樣的:我有一位研究佛學數十年的叔父,在我大學畢業之後,問起我對於宇宙人生的真理有沒有興趣。我想我學的就是宇宙間的真理,難道他老夫子也懂得科學嗎?我就回答說:「很有興趣。」接著還反問他:「應當向什麼地方去求?」

他回答道:「應該向佛經中求。」我說:「宗教不過是止小兒啼的,畫餅怎能充饑?我是絕對不看佛經的。」他就為我指出:「你的執見太深。你常說科學家注重客觀而不注重主觀。那正和佛教的破我執相同。現在你有了這一執著,學問怎能長進?由此看來,你的科學學識也不見得透徹。」

我被他這一頓訓斥,自覺慚愧,只得答應有空時就去研究。後來他就拿一本《佛學大綱》(謝蒙著,中華書局出版)。他說:「你對於佛學太不明白,且先看一看佛教的輪廓,然後再看內容吧。」他又指出:「在看書之前,第一個條件,先要胸無成見,不作宗教觀,不作哲學觀,不作科學觀,應徹底的客觀。」

我認為這幾句話是任何科學工作者所不能否認的,所以就誠懇地接受下來,閱誼了一遍。讀完這本書以後的印象是:

            甲、佛教不是專重信仰不講理論的宗教;

            乙、佛教的內容之豐富,不減於我所學的各種科學;

            丙、佛教中種種神話在沒有證明其可能或不可能之前,暫時應不置可否,且待看了經論再說。

我讀了《佛學大綱》之後,雖沒有引起我的信仰,卻引起了我看經的興趣。我問叔父:「佛經那一本書最好?」他說:「你所知障重,應先看《楞嚴經》。」我接著問:「什麼叫做『所知障』?知識越豐富越好,為什麼說它是障礙?」他說:「你先入的科學知識,塞在門口,便吸收不進科學以外的知識,所以叫做障。如果不執著各種的先入之見,再看佛經,就沒有所知障了。」

我想這也是對的,因為愛因斯坦假使不把牛頓的舊知見掃除,怎能發明相對論,去修改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叔父給我看的《楞嚴經》是一部明朝真鑑法師著的正脈疏。我讀了《楞嚴經》以後,看到它的內容這樣科學化,不由得不驚歎,深悔從前把佛教和一般宗教等量齊觀的錯誤,那知它原是一種可以實驗,可以獲得實際效果的學問。

從此我得到一個結論:佛教不同於一般宗教,因為一般宗教重信不重解,佛教則信解並重;一般宗教是不平等的,例如有些宗教中說人不能做上帝,而佛教是平等的,它說每個人都有佛性,人人都可作佛;一般宗教是執相的,佛教是破一切執著的。

總之,佛教和一般的宗教有個很大的鴻溝,那是讀過佛經的人都能體會到的。我又得到一個結論:佛教不是哲學,因為哲學是不能證驗的,佛教是有證驗的;哲學是說食不能充饑的,佛教是利人自利的;哲學是用分別心得到的偏計所執性,佛學是用無分別智得到的圓成實性。

至於佛教與科學的關係,到這時為止,我非但沒有找到衝突的地方,反而找到了很多像上面所說的相同的地方。至少佛經的組織是科學化的,而科學也是重客觀破我執的。

自從讀《楞嚴經》以後,我更增加了讀經的興趣,因此再讀《心經》、《金剛經》、《法華經》以及《中論》等四論。看的經論漸多,而與科學會通之處也更多。我所學的科學知識幾全做了佛經的註腳,變成了佛法的護法,而佛法對於科學卻反有指導和糾正的地方。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是佛教宣傳最廣的兩句標語,人人皆知,但不是人人能解。現在就以原子核來說明這個理論。

原子核的研究,在最近十多年間,有著顯著的進步,因而有原子能和原子彈的發明。一個原子的質量是集中在原子核。電子的質量祇有原子核的一千八百四十分之一。由於原子彈的發明,才證明物質可以變為能力(呂註:尤智表博士用「能力」來指energy,此英文字現均譯為「能量」,故下文均將能力改為能量。)

依照舊說的物理學有兩個重要的定律:一是物質不減律,一是能量不減律。物質與能量是兩個家族,永遠常住不減。這個觀念原是和佛法違背的,因為佛教是說一切法無常的。現在這個違背佛法的定律已被否定,而物質和能量已成一家。

物質就是佛經所說的色,由物質可變為非物質的能量,那不是物質的本體可說是空的嗎?再看變成能量之後是怎麼一回事吧,原子彈在廣島上空爆炸之後,這少量的鈾變成工作的能量,把廣島的生物變成死物,把一所建築變為無數的微塵,把一塊大石從東邊移到西邊。簡單的說,就是活變為死,一變為多,東變為西。再簡明的說,就是變了一個概念。

但是空又為什歷就是色呢?物質變為非物質的能量是色即是空,那末非物質的能量變為物質就是空即是色了。現在英國科學界已有確實的證明,能量可以變為物質,但從那一種能量變成那一種物質?以及用那種方法步驟?卻是到現在還不得而知。將來或者可能從日光(光是能量形式之一)造成糧食、衣服和人人所歡喜的黃金。或者利用長江的水力,甚至地球自轉的能力,或地球對於日球的位能,都沒有不可能的理由。

我說到這堙A不能再往下說,恐怕人家會疑我癡人說夢。但這都是從科學實驗得來的理論,即使不信佛說,難道連科學都可不信嗎?如果科學可信,那末《法華經》所說從地涌出多寶塔高五百由旬,廣二百由旬(一由旬等於四十里),又涌出百千萬億諸菩薩眾,也沒有不可信的理由,因為空即是色,一切物質是可以從空無所有處隨緣變現的。

我用物質變為非物質的能量例子來說的色即是空的意義,恐怕有人會誤認現象的變滅作為本體的斷滅。我們必須認識到物質的毀滅只是現象滅,本體不減,因為就在物質毀滅的同時,能量產生了。一滅一生,只是轉變。因此滅不是真的滅,生不是真的生。因為物質能夠轉變為非物質,所以它決不能有固定不變的本體,同時也不能說它沒有本體。

因此佛說物質的本體是空。空並不等於無,乃是說本體不可以言語文字來描述,它可以自由靈活地應付一切的轉變,不受任何限制、損壞和染污,但不能被第六意識(即人們的思想意識)所認識,只能用智慧來觀察。因此這個本體並不是像哲學家康德所說的「不可知」,而是可知的。

這個色即是空的口號,一向被認為是不科學的,因而也不容易被人接受。這是我所以要用物質變滅的例子來說明它符合於現代科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