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微與原子

 

莫正熹,1987

 

佛陀跋陀羅譯中國語叫做「覺賢」,本姓是釋迦族,迦昆羅衛國人氏,是甘露飯王的後裔。他從三歲就死了父親,五歲又死了母親,伶仃孤苦,寡人一個,由他的外祖父鳩婆利撫養成人,年紀稍為大一點,送去出家。到了十七歲的時候,他與同學們學習唱誦,別人要學一個月的,他只要學一天就學得很好了。他的師父讚歎道:覺賢學一日,等於三十日了。他受戒以後,更加勤力,讀過好多經典,又能了解其中的義理,從青年時候起,就以禪律兩宗出名,這是人所共知的。

    他與同學僧伽達多往闖賓國弘法,兩個人同是居住在一個地方已經有好幾年了,僧伽達多雖然很佩服他的聰明才幹,可是還沒有知道他已經有了神通。有一天,僧伽達多在密室裡坐禪,門窗都關好了,忽然看見佛陀跋陀羅走進來,他很詫異的問道:「咦!你從那媔i來的呀?門又沒有打開?」佛陀跋陀羅說:「我剛才在兜率天看彌勒來。」說完便不見了。從此以後,僧伽達多又常常看見他表演神通,才知道他已經證得阿羅漢果。

 那時,中國有個僧人叫做「智嚴」,曾經跟隨過法顯法師前往天竺,中途沒有去,折返,留居在痢賓國。智嚴看見天竺國學佛的人,個個都法相莊嚴,精神奕奕,不禁慨嘆道:「我們的同道,雖然都是有志之士,可惜沒有遇著高人,無從開悟罷了。」後來他請問廚賓國的僧人,那一個肯到我們中國來呢?爾賓國的僧人答:「佛陀跋陀羅啦!他是天竺人,族姓又高,又有根本傳承,學有淵源,況且他是童貞出家,通解經論,又在佛大光禪師那裡受過業,他是最理想的人選了!」這時佛陀跋陀羅在眾人推舉之下,只有接受東來弘法的任務。

    佛陀跋陀羅偕同智嚴和寶雲從廚賓出發,跨過蔥嶺,途中經過六個國家,每一國的國王,都欽仰他們能移遠去弘法,自然會佈施些盤錢旅費。沿途經過交趾,改搭商船,由海路走。途中經過一個小島,佛陀跋陀羅指著山頭說:「在這裡停船,在這裡停船!」船主說:「旅途中要迅速,況且又順風,船不該停止。」說完,照舊開行,大約航行了二百多里路,忽然遇著颱風,颱風把他們的船吹回來那個山頭附近,這時大家才曉得他有先見之明,以後在海面航行,應進應退,都順從他的指揮。

    有一次,在黑漆的深夜裡,他突然叫起所有的船家,快快解纜,快快開走,可是,大家都不肯聽從他的話,他無可奈何,只好解了自己所乘的舶纜,離開那個停泊的地方,船開走以後,沒有多久,果然有大批盜賊蜂湧而來,留著不走的船,一艘艘都被盜賊搶光了。

    他們到達中國青州的東萊郡,便上了岸,於晉安帝義熙二年一起到長安來。那時鳩摩羅什正在關中,他聽得佛陀跋陀羅到了長安的消息,異常歡喜。他兩人見面以後,常常討論佛法,有時討論到法相宗的學理,佛陀跋陀羅發揮出許多玄妙義理。每有疑難問題,必要跟他商討。

    有一次羅什與他論及色與空,兩人辯駁得很熱鬧。但是佛陀跋陀羅對於色空義理的精深,不是鳩摩羅什所能測度,《高僧傳》內也曾把他們的色空論辯留下很詳細的記載。

    羅什問:「一切東西何以說它是空的呢?」佛陀跋陀羅答:「所謂東西者不過是一大堆極微所聚合的,既然是無數的極微聚合而成為色,那末,這個色的東西,就沒有它的本體了。既然沒有色的本體,所謂東西的色塵就經常是空的了。」

    羅什又問:「色與空既然被極微一說所擊破,那末,極微又被什麼擊破呢?」答道:「許多論師或者主張只需要擊破一個極微就行了,但在我是不大主張的。」

    又問:「極微是不是常有的呢?」答:「不對,因為一粒極微根本就是空相,故此無量數的極微也是空相,既然都是空相,一個極微當然也是空相了。」

    此時,寶雲譯出這一句話,連他自己也不了解。同時,還有很多出家和在家的學者,因為不了解的緣故,便以為佛陀跋陀羅也是主張微塵是常有的。過了幾天,有個學僧請他把「一微空故眾微空,眾微空故一微空」的道理再加解釋,他說:「一切東西不能自己憑空生出來,必須要等待眾緣才會生得起。所謂眾緣就是由各個極微聚合而成。但是每一個極微,根本就沒有它的本體,沒有本體的極微相,那就是空了。」

鳩摩羅什有四個大弟子,最有名的要算是道生,道生又叫做生公,他在虎邱山也曾對石頭說過法,說到一闡提都有佛性都該成佛的時候,他面前的頑石,都會向著他點頭。所以一般人都曉得什麼「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一句話。但在禪宗另有一個記載:佛陀跋陀羅也曾問過生公,怎樣講解涅樂經,生公答:「不生不滅,就是涅槃。」佛陀跋陀羅說:「這不過是一般人的見解而已。」生公問:「那麼,禪師又怎樣解釋涅槃呢?」佛陀跋陀羅即時舉起手中的如意,又擲在地上,生公竟不領會,這大概是禪家的作風吧!於是佛陀跋陀羅抽身便走。生公的弟子追上前問道:「我師講涅槃講得對不對嗎?」答道:「不是不對,只是你師所講的是佛果上的涅槃,若是因中涅槃,則一微空故眾微空,眾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無眾微,眾微空中無一微。」

    樣看來,佛陀跋陀羅的佛學好像比鳩摩羅什高一點。可是他們所說的極微,究竟是什麼呢?我說,極微就是最細小的東西,比之微塵還要細小得多。根據俱舍論說:七個極微的東西成為一個微量,七個微量的東西成為一粒金塵,積起七粒金塵成為一粒水塵,積起七粒水塵成為一粒兔毛塵,積起七粒兔毛塵成為一粒羊毛塵,積起七粒羊毛塵成為一粒牛毛塵,積起七粒牛毛塵成為一粒隙遊塵。所謂金塵者,這一粒東西細小到可以在黃金裡面通行自在。水塵呢!細小到可以在水中通行自在。兔毛塵呢!放在兔毛的尖端可以停留住。羊毛塵呢!放在羊毛的尖端可以停留住。牛毛塵呢,放在牛毛的尖端可以停留。至於隙遊塵就是飛散在虛空之中,馬虎一點就看不見了。可是當太陽從屋頂照下一道陽光,就看見有許多微塵在陽光中上下飛舞,這個就是隙遊塵。隙遊塵可以從門縫窗縫中間往往來來,是眼睛還可以看得兒的塵,而極微就絕對不是眼睛所能看見的了。由此計算,一粒微量其中有七粒極微,一粒金塵其中有四十九粒極微,一粒水塵有二百四十三粒極微,一粒兔毛塵有二千四百零一粒極微,一粒羊手塵有一萬六千八百零七粒極微,一粒牛毛塵有十一萬七千六百四十九粒極微,一粒隙遊塵其中就有八十二萬二十五百四十三粒極微了。

    這些微塵有四種性質。有堅硬性的、有潤濕性的、有溫暖性的、有活動性的。堅硬性的具有滋長物體的作用;潤濕性的具有收攝物體的作用;溫暖性的具有成就物體的作用;活動性的具有滋長物體的作風。這四種性,亦可名為地水火風的四大性。

    極微因為有了這四種作用,故此能夠造成宇宙萬有一切的物體。這四種性,於一切物體各有所偏。有些偏於少,有些偏於多,隨著四種性的多少而成為種種不同的物體。

    比如堅硬性多一點的,則其餘三種性的勢力隱藏起來,故成為金石瓦礫等等固體的東西。潮濕性多一點的,則其餘三種性的勢力隱藏起來,故成為江河池泊等等液體的東西。溫暖性多一點的,則其餘三種性的勢力隱藏起來,故成為火爐烈焰等等熱的東西。活動性多一點的則其餘三種性的勢力隱藏起來,故成為黑風颱風等風暴。

    由此類推,宇宙間一切萬物,莫不是由極微的東西積聚而成。現在我們生於斯死於斯的現實世界,所有山川草木金石瓦礫風雪雷雨雖然多至不可勝數,但是它們的本體,不過是無量無數的極微積聚而成。積聚各個極微,由微而著,由細而粗,漸漸可積成高山大河,其他金石草木等等莫不如是。

    總之,世界的體質,不外是色香味觸的四種塵,故此可以說一切萬物即是堅濕暖動四性極微的聚會合體。若是把這些聚合體分散,越分越微細,便是所謂極微,極微若再分作前後左右上下和中間的七分,就等於把一粒隙遊塵分作五百七十七萬四千七百零一粒沒有東西的東西了。所以佛陀跋陀羅說:一微空故眾微空,眾微空故一微空。

    各位,當你們聽到以上所說的,或者會懷疑到:「奇怪了,為什麼今天忽然說到原子分子和電子來呢?」不錯,因為佛陀跋陀羅也曾研究過極微論,由極微論演變而為原子論,由原子論成為原子哲學,由原子哲學成為原子科學。我們探究它的根源,遠在西曆前五百八十二年,希臘的第一個哲學家畢達哥拉斯也曾留學過印度三年,不但學到坐禪以及因明學,同時還學到極微論。他學成歸國以後,首先在南意大利收徒傳授,遂成為南意大利學派。從印度的極微論,翻譯希臘文為atoms,名為原子論,是不可分割的意思。他認為一切物質,都是由各種原子構成的。

    而恩比多克利斯,提出氣火土水,為一切物體的元素,這顯然就是極微論地水火風的四大了。接著有安納撒哥拉斯,提出元素不止四種,其實四種就包括一切了。到了德謨克律圖斯,更加擴大,他認為靈魂也是出最細微最平滑最巧捷的原子所構成。

    此後西方的學者不斷去研究,逐漸就變成原子科學,傳至居禮夫人以及愛因斯坦,越加引起人們去實地試驗,因此就發明了原子彈。由原子彈進化到原子發電廠、原子飛機和潛艇,現在更發明什麼向內向外輻射的爆炸彈,它的威力,可以毀滅整個地球。

    那些科學家,當初以為像灰塵大的微粒子,便是最微細的東西,後來發現,雖然是更微細的東西,也可以分析。由微塵分析為分子,由分子分析為原子,原子算是最微細的質素了。英國的科學家盧德福,又發現原子還是電子所構成。每一個原子裡面帶有正電的質子名為陽電子,以及不帶電而是中性的中子為核心,名為原子核。核心的外面,包圍著同質子一樣數目帶有負電的陰電子,質子為正為陽性,電子為負為陰性。陰陽兩性,互相吸引,所謂同性相拒,異性相吸。

    倘有一粒陰電子距離質子遠一些的,就會被附近的質子吸引過去,因為它是經常活動著,一會兒不見了,一會兒又跑回來。原子有一○三種,普通是鈾鈷鈽錼釷鈹鈣鎂鐳鋇鍶鋅矽鋁鉛鋰鈉氫氧氮氯氪氙氨氖磷鉀碘硫等,水的原子是氫氧二氣的化合物,水分子為HO,即是說:氧原子一個,就有氫原子兩個組合而成。氫原子的核心有質子一個而無中子,但有時也會多出一個中子,成為重氫,它的外圍只有一個陰電子旋轉著。鈾原子的核心有九十二個帶有正電屬陽性的質子,混雜一四三個中子結合在一起,而外圍就有九十二個帶有負電的陰電子旋轉著。其他的原子,其正電荷與負電荷的數目多少各各不相同。然而每一個原子好像自成一個太陽系,四圍的電子好像行星圍繞著太陽旋轉一樣。一個很小的原子也自成一個世界,正如佛法所謂芥子納須彌的意思。

    最近的化學家又有氫電子試驗,發現電子仍然可以分析,於是成立了電子學院。現在世界上有不少原子電子專家不斷地去埋頭苦幹。若把電子再行分析而為什麼子什麼子,分析到山窮水盡,可能就是「以太」。「以太」真是沒有東西的東西,人們雖然知道,徒有其名,但是拿不出來,那不是沒有它的本體嗎?所以說「一微空故眾微空,眾微空故一微空」,可見我們這一個世界畢竟是空的了。

    原子科學與佛法的極微論,處處相符,正是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不料在二千五百多年以前,那時既然沒有原子爐,又沒有顯微鏡,不曉得古聖先賢怎麼樣會發明出來的。你們的大科學家,今日當拜倒於金蓮座下了吧!

    好了,閑話休提,書歸正傳。卻說佛陀跋陀羅與鳩摩羅什等討論過色空義理以後,鳩摩羅什門下的學者,常與當時的政府要人有所往來,對於人事方面。未免有偏重一些,但在佛陀跋陀羅,則以禪律自守,不跟眾人和光同塵。他在長安大大的弘揚禪宗,因此凡是喜歡習靜坐的,都要聞風而至。有一天,偶然對他的弟子說:「啊!昨天我看見天竺國有五艘海船出發,可能要到中國來。」這句話,給他的弟子快快地宣揚了出去。又他的弟子之中。有個說:「我已經證得阿那含果了。」這句話,又被人宣揚了出去。那時僧碧和道桓等人,指佛陀跋陀羅標奇立異,妖言惑眾,就把他們大肆排斥。

    那時,僧碧是姚秦的國僧,他的官階等於侍中郎一樣,朝廷有車馬從人撥給他任他使用。既然是朝廷的僧官,未免有財有勢,以僧官的勢力,來排斥一個外國和尚,當然是無法立足。於是他只有與弟子慧觀等四十多人,踰牆而走,飄然南下,渡過長江,來到盧山拜訪蓮宗初祖的慧遠大師。慧遠這個人最喜歡交結賢良的朋友,他對於佛陀跋陀羅極表歡迎。自從他到了廬山,就參加白蓮社的念佛會,是為廬山十八賢之一。他響應慧遠譯出達摩多羅禪經,從此江東一帶,很多人都學坐禪。

    於晉安帝義熙十二年,在道場寺與法顯合譯摩訶僧祇律,以及大般泥洹經,還有六十卷的華嚴經、新無量壽經、大方等如來藏經等凡十多部。他所譯的華嚴經成為中國佛教史上一件大事,從此就開了華嚴賢首宗。華嚴的梵本是慧遠的大弟子支法領從于闐國帶回來的。等到義熙十四年,吳郡內史孟顗請他為主譯,那時他手執梵本,與法業、慧義、慧嚴、慧觀等一百多人,在道場寺譯出,後人就叫這一部做《晉譯華嚴經》。

    佛陀跋陀羅到了廬山以後,經過一年之久,果然從天竺國來了五艘海船,人們聽到這一個消息,都佩服他有天眼通,都來向他禮拜供養。他於宋元嘉六年,在念佛聲中安祥而逝。有人說他是三果聖人,其實他早就已經證得阿羅漢果,可能是八地菩薩吧!